晚清沧海事(上)(16-20)
14:交口之战
朝廷决定派刘蓉接替瑛棨的职务,担任陕西巡抚。
刘蓉这个人,可能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领兵作战,而且居然还成了一个名将。因为他自己为自己规划的道路,本来是要成为一个像于丹,易中天那样的学术超男超女。
刘蓉最擅长的是考据学,这门功夫,说穿了就是把一本古人写好的书籍,拿出来逐字逐句的研究,看看哪些话是正确的,哪些话是错误的,哪些话出在哪里,哪个标点符号又没有打对,当然,古文是没有标点符号的。
这门学问可以说是汉语学中最复杂的一门学问,也是最没用的一门学问。
说它复杂,是因为你必须知识面极广,博古通今,你才能够在古人写的那些名著中,指出每一句的对错,发现它们的来源,说它没用,是因为别人书都写好了,你看就是了,好坏都是自己的感受,还再逐字逐句的研究它有什么意义?鸡蛋里面挑骨头,纯粹是浪费时间。
所以刘蓉对自己本来的定位是,杰出的理学家,考据学家,可是没有想到,时势弄人,一个书生,有一天居然也成了统兵大将。
当他的学术搭档,好基友曾国藩在湖南建立湘军以后,刘蓉就跳出了学术的象牙塔,投奔曾国藩的麾下,为曾国藩操办钱粮,而且还不领工资,好多年都分文不取,免费为国家打工,放在今天,应该也算是一个道德楷模了,和他理学家的身份完全相符。
咸丰五年,曾国藩被太平军围困在南昌,他们这个学术圈的另一个好基友罗泽南,这时也投笔从戎,募集了一队团练,前去增援,由于缺乏统兵将领,于是就只有任命刘蓉统领湘军左翼,再加上统领右翼的李续宾,三个人都是理学家,咬文嚼字的书呆子,从小到大都没有打过架,这时也怀揣板砖,和流氓土匪出身的叛军一阵群殴,居然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实在是出乎大家意料。
不过在战斗中,刘蓉的弟弟刘蕃牺牲,不久他父亲也去世了,刘蓉暂时离开了战场,守孝的同时,他也开始研究学术上的一些终极问题,比如菁菁学子,到底该读青青学子还是精精学子,敬赠和惠赠的正确用法等等,虽然曾国藩再三邀请,他却不愿再次出山,战场的残酷,让他对作战显然失去了最初的兴趣,他希望还是在象牙塔里,继续他的理论研究。
但是生逢乱世,像他这样的人才,是没法安心搞学问的。不久之后,云南昭通的李永和蓝大顺发动起义,攻入四川,一度兵力多达20多万人。关于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穆斯林,史学界意见不一,但是他们和穆斯林叛军有联系,这点是大家公认的。
于是朝廷派湘军大佬骆秉章前往平叛,而骆秉章帐下缺人,于是就一封又一封的写信,请刘蓉务必出山,而刘蓉看到天下已经乱成这个样子,躲在象牙塔里搞学问显然是不可能的了,只能再次投笔从戎,来到了四川。
一来到了四川,骆秉章就把所有的军权全部交给了他,他自己则集中精力,负责行政和后勤。而书呆子出身的刘蓉,居然表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才能,打得李蓝叛军丢盔卸甲,只能盘踞在偏远的山区。
紧接着,石达开又率领10万大军进入了四川,但是这个久经战阵的名将,居然不是书呆子刘蓉的对手,被他打得抱头鼠窜,最后被围在了大渡河前,被迫向刘蓉投降,被押往成都凌迟处死。刘蓉一时名满天下,达到了他军事生涯的高峰。
由于西北穆斯林叛乱越演越烈,而多隆阿虽然能打,毕竟只有一万余人,分身乏术,其他的清军全是酒囊饭袋,败绩连连,搞得朝廷压力山大,于是慈禧太后心想,既然刘蓉这么能打,就让立刻他前往陕西,担任巡抚,助多隆阿一臂之力。
于是刘蓉就带领得胜之师,沿广元剑阁北上,去增援多隆阿,重点对付盘踞在汉中附近的李蓝和陈得才的军队。
在刘蓉带去的人中间,我们要重点向大家介绍一下另一个奇人黄鼎。这个人是崇州乡下的一个秀才,也可能是一个举人,史书上记载的有点混乱。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是乡下的一个财主,和四川的另外一个著名的大财主,刘文彩家相距不远。
当叛军云集四川的时候,骆秉章号召四川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于是黄鼎就在家乡募集了两三百号人,扛着长矛大刀,就奔扑川南前线,跑到了宜宾附近的时候,石达开的部队已经窜入了今天的凉山州彝族地区,清军的主力部队已经不在这里了。
当地官员看他这么辛辛苦苦的跑来,挺过意不去的,就给他封了个小官,大概类似于今天县教育局的一个科级主任之类的职务。
但是黄鼎才不在乎这个,他的心思是要上战场打仗,报效国家,于是就带着这两三百号人,又奔赴大凉山,去找刘蓉的主力部队。
可是一进入了丛山峻岭的凉山州以后,由于这里当时还是蛮荒之地,住的都是少数民族,信息闭塞,语言不通,他这帮人全迷了路,就在山区里瞎转悠。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遇到了当地的一个彝族土司,两个人一见如故,连喝了三天三夜的酒,居然变成了好基友。不知道黄鼎和土司说了些什么,那个土司居然一高兴,派了一个管家,带着几百个娃子(奴隶),也加入了他的部队,而且给他指路,让他终于找到了刘蓉的部队。
而这个时候松潘的土司恰好发动了叛乱,刘蓉和石达开正打得激烈,抽不出兵去,就给了黄鼎一些鸟枪抬炮,让他带着这群乌合之众,先去应付一下,也没有对他抱有什么太大的指望。
没想到这群人居然甩着双脚,一路翻山越岭,速度快得惊人,只用了平常一半的时间,就赶到了松潘,然后又神奇的打败了叛乱的土司。
当黄鼎压着叛变的首领,得胜回到成都的时候,骆秉章看到这群奇形怪状的家伙,居然也能打仗,而且打了胜仗,惊讶得合不拢嘴,于是就把他收编为正规军。由于黄鼎字彝封,于是他的部队就叫彝字营,实在是冥冥之中,有点儿天意。
扶王陈得才,现在急切的想要南下,因为曾国荃在南京城下,和李秀成激战了46天,最终打败了李秀成,成功的在南京城下,站住了脚跟。
而扶王陈得才的部下,是以前陈玉成的主力部队,在太平军中,算是最能打的部队,所以洪秀全从南京一个又一个的命令,让他迅速回京勤王。
但是第一次南下勤王出师不利,大军走到了长江边上,就遇到了曾国藩的手下,杨岳斌带领的水军,把长江封的水泄不通,连续换了几个渡江点。曾国藩的水师都及时赶到,使他们无法渡江,被迫再次返回陕西。
但是刚刚回到陕西不久,他们就得到了南京的局势日益恶化的消息,当他们企图再次南下的时候,事情就变得不那么容易了,刘蓉带着四川来的湘军,堵住了他们,上来第一仗,就是一场硬仗。
和多隆阿的部队不同,刘蓉带领的湘军和陈得才的部队装备水平,相差没有多大,双方都是以燧发火枪为主,辅以鸟枪,抬枪,区别在于刘蓉的部队拥有大量自制的劈山炮,一种前膛装的滑膛火炮,而陈得才的部队,由于需要快速的机动,基本上没有重炮。
很多人会问,你前面不是说相军的装备水平很高吗?怎么刘蓉的部队,装备水平就不怎么高呢?
湘军的装备水平确实很高,但并不是所有的部队。基本上沿着长江一带的,到了1860年以后,普遍都装备了恩菲尔德一八五三十式线膛火帽枪或者他的各种改良版,但是远离长江的部队,就不喜欢这款枪。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款枪要用的米尼弹和火帽,都必须外购,一次又不可能买很多,如果在战斗中消耗完了,又不在长江沿岸,就很难补充。
而刘蓉的部队长期在四川的群山峻岭里和太平军作战,虽然他们买的起,但是运输却是一个大问题,所以万一弹药消耗完了,这种先进的洋枪就变成了一根烧火棍,那就危险了。
所以他们和太平军一样,更喜欢英国贝克系列的燧发枪,特别是这种枪的后期改进型,有了膛线那种,准头比以前好很多。

贝克燧发来复枪
虽然射速比火帽慢很多,射程也近很多,但是因为使用的还是铅丸,不是必须使用洋药,自制火药也可以用,而且不需要装有雷汞的铜帽,铅丸和火药这两样都可以自己生产,而且到处都可以就地取材,不愁补给,所以不失为一个更好的选择。
因此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军队的先进程度,是以上海为起点,武汉为结尾,沿长江梯次分布的。李鸿章,左宗棠,曾国荃,还有多隆阿,他们一直在长江沿线作战,所以他们的武器都是标准的恩菲尔德1853式洋枪和阿姆斯特朗12磅9磅大炮,而且在浙江的太平军的李秀成部,也是用这些武器。
离上海越近的,武器就越先进,越远就越落后,最靠近上海的李鸿章,他的部队武器装备就最先进,除了前面说的那些洋枪洋炮,他还装备了更先进的32磅大炮,用汽艇拉到城下,进行攻城,他们基本上放弃了云梯和挖地道炸城墙的办法,直接就用大炮轰开城墙。
而且离上海最近的交战双方,彼此的先锋将领都是洋人,李鸿章这边是华尔和戈登,李秀成那边是艾维奇,白齐文和伶俐,双方的战法,基本上就是克里米亚战争的翻版。
后来李秀成的部队之所以战斗力迅速降低,很大的原因是英国人和法国人公开支持清王朝,对太平天国禁运,导致李秀成虽然拥有大量最先进的洋枪洋炮,但缺乏弹药,又无法自制,吃了受制于人的苦,后来多次在关键战役中,都是由于弹药不足而败北,所以单靠买武器换来的先进,并没有自制能力,也是把小命交给别人手里攥着。
但是离上海远一点的陈玉成,他就很快放弃了恩菲尔德1853式步枪,基本上只买滑膛和线膛燧发枪,很大原因,就是他的物资来源,要靠各国的洋人走私商们,但是由于离上海远,所以时有时无,不像靠的近的李秀成那样容易获得补给。
既然提到了这些洋人,我们就顺便说说,他们在这场战争中的一些趣事,最初虽然英法海军对武器实施了禁运,但是依然每月都有30多条船,绕过英法海军的封锁线,神奇的到达太平天国这边,这是怎么回事呢?
要知道,不管你是哪国人,偷运武器,被英法海军抓住了,都要没收船只货物,处以罚款,后果很严重。如果是英国人,法国人,除了没收财产,还要被判刑,后果就更严重。
但是各国的洋人们,却依然甘愿冒着倾家荡产和坐牢的危险,就像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而来,从未间断。
因为这中间的利润实在是太丰厚了,当时李秀成和陈玉成大概出70到100两银子左右,收一条线膛遂发枪,而这种枪当时在欧洲是淘汰武器,只要花几两银子就可以买到,不法的洋商们,把收到的各种各样的滑膛燧发枪,花一点点钱,在工厂里刻了膛线以后,就拉到中国来卖给太平军,可以挣几十倍的暴利,和现在贩毒的收入差不多,到了这个份上,什么法律也挡不住贪婪的欲望。
无数的奸商冒着重重险阻,漂洋过海的来到中国,想尽各种办法,躲过海上的检查,进入长江,前往太平军的地盘,只要成功卖出一船,立刻就屌丝逆袭了。
不仅仅如此,在上海的洋人无产阶级们,也是前赴后继的投入中国的内战,不论在清军还是在太平军,去了一个月就可以拿到几十甚至上百两银子的月薪,如果是会玩大炮的,那还要翻好几倍,反正有技术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吃香的。
在钱的诱惑下,当时刚参加了第二次鸦片战争,才回到上海的英国舰队,好多水兵一上岸,直接就开小差,跑去参加双方的洋枪队,因为诱惑实在太大了,在船上,低级的英国水兵一个月拿不到一个英镑,加入中国内战的双方,一下收入就能翻几十倍,炮手更是能翻上百倍,当时的海上航行,各种疾病高发,水兵的死亡率是很高的,所以对下层的英国人来说,反正都是玩命,为什么不多去挣几个呢。
为了阻止这股风潮,英国海军将领何伯被迫禁止士兵登岸,可是这依然阻止不住这股开小差的风气,每天晚上都有水兵跳船游上岸,去参加中国内战,英军甚至专门组织了搜捕队,去抓这些开小差的士兵,但是收效甚微,而且很多搜捕队里的人,自己就带头跑了。
最后一直到英国正式参战,派现役军官戈登去统领常胜军,才制止了这股风潮。这股风潮不仅仅让白人疯狂,黑人和阿拉伯人一样也疯狂,特别是当时租界里的黑人奴仆,很多都跑到太平军去参战。
更搞笑的是,当时北华捷报有一个记载,参加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印度骑兵,纷纷报告马得了瘟疫,全都死了,后来一调查才发现,原来他们把马都卖给了参战的双方。
因为当时的中国马比印度骑兵的阿拉伯马差很远,就好像吉利汽车和奔驰汽车的差距,所以参战的双方将领都想有一匹阿拉伯马,就像今天的有钱人,想开一辆名车一样,纷纷出高价去买这些马,在金钱的诱惑下,军纪算个鸟,这笔钱可以让这帮阿三回去,立即变成一个小财主。
所以冒着挨鞭子和坐牢的风险,这些家伙纷纷就把马卖了,管他三七二十一的,先把钱拿到手里再说,于是骑兵都变成了步兵,这也算是当时的一个奇闻逸事吧。
实际上,英法的海军禁运,从来都没有真正的阻断走私,真正让走私逐渐停止的,是太平军没有钱了,因为李秀成回兵去救南京以后,浙江沿海一带,逐渐被清军收复,太平军最重要的财源枯竭。
最初的时候,洋人的走私船来了,洋人开价多少就是多少,绝不还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信誉卓著,童叟无欺,后来丢了浙江和江苏的大部分地区以后,经济困窘,逐渐开始了讨价还价,到了最后,竟然开始了打白条,打白条自然就没人跟你玩了,渐渐的,洋人就不来了,而且由于发不出饷,洋兵也就逃走了,这些是导致李秀成军队,在战争后期,战斗力直线下降的根本原因。
所以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湘军的先锋部队一万多人,进入陕西以后,没有按刘蓉的约定,等待全军到齐以后,再进攻陈得才,贸然就对太平军发起了进攻,因为他们误以为自己有火力优势。
由于他们之前主要是同石达开打仗,而石达开出走的时候,太平军还没有意识到武器的重要性,所以石达开的装备,比清军的绿营好不了多少,都是鸟枪,抬枪,土炮之类的东西,自然打不过刘蓉部队的线膛燧发洋枪和劈山炮,所以他们误以为太平军都是这个水平。
可是他们和扶王陈得才的太平军一接上仗,才发现坏了,对方的主力部队,也是燧发线膛洋枪,虽然他们缺少重炮,但是陈得才有犀利的骑兵,而湘军自制的劈山炮和采购自英国的阿姆斯特朗炮相比,无论是在射速还是射程上,以及炮弹的威力上,都是无法比的,因此不能像多隆阿的部队那样,用炮兵有效的克制敌人的骑兵,所以拥有优秀骑兵的陈得才反而占了上风。
双方激战了一天一夜以后,陈得才的骑兵反复迂回突击,终于成功的击溃了对方的侧翼,把湘军团团围住,好在湘军的将领,毕竟作战经验丰富,临危不乱,扛过了白天的围攻,在夜幕降临时,集中所有炮火,猛轰出了一个缺口,最后借着夜色掩护,全军突出重围,侥幸脱险。
不过这依然是一场大败,当天有3000多人被阵斩,八名营官毙命,丢失了无数的大炮和辎重,连退了几十里地,才稳住了阵脚,但是部队已经失去了战斗力,突围出来的人,一半以上的人都挂了彩,同时由于失去了湘军支援,陕南重镇汉中沦陷,局势全面被动。
刘蓉闻讯大惊失色,急忙把散布在四川各地驻防的湘军全部调往前线,集中了13000人赶去增援,不过等他到了阵前,却发现了一件奇事,战斗中,几乎所有的部队都折损过半,唯独装备最差的黄鼎军,用的都是冷兵器和少量的抬枪鸟枪,居然几乎毫发无损,令他大为诧异。
于是刘蓉不由得对黄鼎刮目相看,就把一些主将阵亡的部队,拨给他,让他凑足了一千余人,又给他配发了洋枪和战马,黄鼎的部队这才变了一个样,看起来不那么另类了,以后黄鼎还会上演各种奇迹,不过这是后话。
白彦虎这个人,有几个奇特的本事,第一,就是打败仗的时候,他总能找到正确的逃跑方向,所以不论败得多惨,他总能成功保命。
第二,无论败得多惨,他在逃跑的过程中,总能把队伍收拢起来,带着大家一起跑,而且总能跑得出去,跟着他的人总是损失最少的,然后跑着跑着,他就又恢复了战斗力。
大家可千万别对这两个本事不以为然,这其实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能力,当年刘邦也就最擅长这两招,每次被项羽打得大败,他总能卷土重来。当然白彦虎和刘邦是不能比的,因为刘邦的高招远不止这两个,而白彦虎却只会这两个。
不过会这两招也足以成为牛人了,逃出了羌白镇以后,白彦虎又躲过了穆图善的骑兵和汉团的追杀,沿途把大家都收拢了起来,突出包围圈以后,数一数人头,又有五六万了,其中有2万多能战的骑兵,接着他们又遇到了一股前来增援他们的陕西西面的穆斯林骑兵,双方合兵一处,又有了五六万能战之众。
白彦虎和郝明堂,禹得彦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必须占领渭河边的交口镇,顾名思义,这里是交通要道,占领这里,既能收拢从陕西东边退过来的穆斯林溃兵,逃难者,也能在必要的时候,从这里出发,奇袭多隆阿的粮道。
敌之要点,就是我之要点,白彦虎他们既然知道这里这么重要,多隆阿自然也不会忽略这个地点,于是羌白镇的战斗一结束,他就命令赵即发和朱希广,率领1500多人,占领这个交通要道。
他自己则带着主力,去解临潼之围,然后去摧毁穆斯林在西安边上的沙窝据点,那里还盘踞着数万穆斯林,只有消灭了他们,才能彻底解除西安的警报。
赵即发朱希广刚到交口镇,白彦虎他们带领的穆斯林骑兵三万余人,就已经靠近了交口镇。由于上一场大败,让他们非常的忌惮多隆阿部队的洋枪洋炮,于是他们就开始在野外商量对策。
最后达成一致意见,派少量的骑兵去诱惑多隆阿的步兵部队,他们则把重兵埋伏在远处,如果前锋诈败成功,多隆阿的军队来追,他们就趁敌人队形混乱之时,伏兵四出,利用骑兵的速度优势,击溃敌人,如果敌人识破诡计,按兵不动,他们就撤兵离去,因为他们现在已经知道,攻击阵型整齐的步兵部队,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多隆阿的军队刚一到镇上,就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原来羌白镇大胜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这里的乡绅和团练们,一个个都摩拳擦掌,也想报仇雪恨,得知了穆斯林骑兵靠近的消息,他们坚决要求跟着多隆阿的部队一起出战。
赵朱两人看见大家士气这么高涨,于是就欣然同意,不过约法三章,第一,他们要站在多隆阿军的背后。第二,进退要听号令。第三,不可滥杀无辜。
众人齐声应允,于是赵朱两人就带着多军,出镇去迎击穆斯林骑兵,走到了镇外一里地处的交通要道,外出侦查的马队回来报告,穆斯林骑兵就在前面几里地外,于是朱赵决定,就在这里布阵,迎击穆斯林骑兵的进攻。
依照惯例,他们排成了两个三列纵队,朱希广在左侧,赵即发在右侧,两队相距30米左右,由于他们是急行军而来,只带了四门六磅炮,被放在了阵中。乡绅带领的民团,扛着大刀长矛,站在阵后50米外,乱哄哄的有几千人,几乎都骑着马。
很快,穆斯林骑兵就出现了,大概只有一两千人,怪叫着向多军的阵线冲了过来。不过这些人的演技实在不佳,他们的马越跑越慢,离多军的阵线还有300多米远的时候,没等多军放枪,就开始掉头往回跑。
这个行为引起了多军的哄堂大笑,并不是笑他们胆小,而是笑他们演技太拙劣。毕竟多隆阿的军队都是久经战阵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把戏,最笨的小兵都看得出来,所以大家连枪都懒得发,就等着看他们什么时候又跑回来,再来表演一次。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震天的呐喊,乡绅们带着团练一涌而出,全都追杀了出去,他们有的骑马绕过了阵线两侧,更多的则直接从朱赵两军的中间空隙穿了过去,生怕自己动作慢了,让敌人跑了。
朱赵两人顿时就傻了眼,所有的士兵也惊得目瞪口呆,于是几乎每一个人都在七嘴八舌的喊:“不要去追!”,“那是计谋!”,“那是陷阱!”,“后面有伏兵!”
可是多隆阿的军队里这些当官当兵的,大部分都是来自湖南湖北安徽的人,那时作为官话的普通话并不普及,只有少数有文化的人会说,一般人说的都是地方方言,慢慢讲还可以勉强沟通,快了谁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所以这些陕西人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而且他们这个时候也懒得听,陕西人的性格就是一高兴血就往脑子上涌,什么也不想了,这时候他们只是一门心思的想追上穆斯林,把他们全都杀掉。
很快,当地的团练们都追远了,就只剩下了多隆阿的军队还留在原地,大家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个突发的情况让赵即发和朱希广也没了主意,他俩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一起跟着追,显然是一起往悬崖下跳,留在原地,那帮当地人肯定要吃大亏,这可如何是好?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只见那些潮水般涌出去的当地团练,又在潮水般的往回跑,后面成千上万的穆斯林骑兵紧追不舍。
这个时候,朱赵两人同时发现,糟了,他们没法开枪,更没法开炮,前面的当地团练把后面的穆斯林全给挡住了,成了他们的人肉盾牌。
就在朱希广还在犹豫的时候,赵即发显然回过了神,他声嘶力竭地开始大喊,结圆阵,结圆阵,然后他又对中间炮兵阵地的军官说,把炮给我推进阵来。
朱希广这个时候脑子还在空白中,没有想明白该干什么,他一回头,看见赵即发正在指挥结圆阵,猛然反应过来,于是也大声的呼叫士兵,结圆阵,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逃跑而来的当地团练们,把朱希广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结好的圆阵,冲得乱七八糟,这帮人刚跑开,穆斯林骑兵就已经冲到了面前,大部分多军士兵都是训练有素的老兵,他们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绝不能跑,否则死的更快。
但是他们被冲乱了,已经无法结成大的圆阵,只是一群一群的,互相背靠背的集结在一起,努力的用刺刀和枪托和敌人格斗,但是敌人的骑兵太多了,而且在近距离的格斗中,长矛和大刀远比刺刀有效得多,更不要说战马持续不断的冲击,很快他们就被战马撞倒,被长矛刺穿,被马蹄踏死。
朱希广集结了百余人,构成了一个小圆阵,他们努力的企图向赵即发的大圆阵靠近,但是很快就被穆斯林的骑兵冲散,朱希广被乱刀斩死在马下,他手下的500多士兵全军覆没。
赵即发虽然集结成了一个900多人的大圆阵,可是他的情况也不乐观,他命令外层的士兵都上了刺刀,形成一个刺刀阵,内层的士兵用枪弹还击敌人,而他自己则带着亲兵和马队,去堵各个被冲开的缺口。
战斗异常的激烈,枪炮声和喊杀声惊天动地,双方都杀红了眼,圆阵几次都被穆斯林突破,赵即发又几次都把他们顶了出去,幸亏这些穆斯林没有战斗经验,浪费了好多次机会。如果遇到的是太平军,赵即发他们早就全军覆没了。激战了一个多时辰,但是穆斯林骑兵就是无法突破圆阵,吃掉这900多人。
但是白彦虎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所有穆斯林的骑兵也不要命了,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猛攻,终于又一次突破了圆阵,有十来个骑兵冲了进来,赵即发急忙带着亲兵去堵,他和亲兵们都装备着柯尔特转轮手枪,飞马冲向这一群人,一阵乱射,把他们打下马去。
赵即发来到了缺口边上,迅速命令周围的士兵补上缺口,收拢防线,但是他太靠近阵线边缘了,而且他骑在马上,过分的显眼,很快就有穆斯林发现,他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就在他发号施令的招呼人填补缺口的同时,突然余光发现,又有一大群穆斯林骑兵冲了过来,最前面的一名穆斯林骑兵,已经离他不到十米远,正举着长矛向他冲刺,他立刻举枪对准他,手指扣动了扳机,但是枪没有响……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如果觉得本文可读的话,请分享到朋友圈,谢谢大家。
更正:前文由于录入错误,把羌白镇写成了姜白镇,请大家原谅。
15:甘宁叛乱
教主是新教历史上的一个奇才,而且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和普通蒙昧闭塞的西北穆斯林不同,他在年轻的时候,就被父亲送到过山东和北京学习,在这个过程中,他结识了好多内地的穆斯林商人,开阔了眼界,成功的建立起一条从天津到北京,然后通过内蒙古进入宁夏的贸易线路,沿途他建立了大量的商站,把西北的土特产卖到了沿海,把沿海的商品带入了宁夏,然后贩往西北各地,一来一往之间,他积蓄了大笔的资财,是新教有史以来,最富裕的一任教主。
而且在贸易的过程中,他极端重视情报的收集,几十年下来,在西北各地,几乎每一个城镇都有他的眼线。
有资料记载,在西北,你可能不经意之间走进一间小店,要了一碗羊肉泡馍,然后用你那个黑乎乎的指甲,费力的把那个硬的跟石块一样的面饼,扣成一小块一小块儿。
就在你一边抱怨,是谁发明的这么费事吃法,一边无意中和同行的人谈起,你们明天押运粮草要经过的那条路上,有几间按摩店,里面的西北小妹,如何如何的时候……
你可能不会想到,柜台后面,那个看起来面孔呆滞,见人就傻笑的老板,其实是教主的探子。可以这么说,在西北地区,三教九流之中,到处都是教主的眼线,几乎每一条重要的贸易线路,都随时在他的监控之下。
由于有了这些情报,教主常常能表现出一些超能力,就像当年那些气功大师一样,在愚昧的当地人看来,非常的神奇。
根据当时的记载,教主早晨起来看看天,就知道今天会有多少人会来朝拜他,那些地方又发生了些什么新鲜事儿,而且最后全都一一可以验证,绝无错误。
有些不远千里,慕名而来的信徒,刚一进门,不用开口,教主就可以把他们的身世和来访的目的,说得详详细细,让对方佩服的五体投地。
当时西北各地的穆斯林信徒,都认为教主是一个神仙,排在真主安拉和先知穆罕默德之后,所以在西北大地上,几乎没有穆斯林徒敢违背他的旨意。
那么他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呢?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和真主之间是好友,互相加了微信,所以有事没事,大家就发个朋友圈晒晒吃喝,再彼此点个赞之类的,所以双方特别熟悉。
但是如果在今天大医院附近的派出所民警看来,他的办法应该和大医院里专门骗外地人的医托差不多,这些人带你去看的神医,通常是一些仙风鹤骨的白胡子老头,他们也是无需你开口,立刻就知道你得了什么病,而且药方都给你准备好了的,只等你掏钱。
如果你还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就自己去医院体会下医托,但是如果真被骗了,可别怪我,只怪你好奇心太重。
教主不仅仅在民间有如此大的威望,而且在官场也有所经营,很早的时候,他就花钱捐了一个千总,大概相当于今天的一个团级干部,这让他可以公开的组织团练,在陕西发生叛乱以后,他就在金积堡附近的卧牛山,秘密建立了兵工厂,又募集了13个营的穆斯林团练,训练了数千名精兵,为举事做好准备。
不过教主并不是神仙,他只是一个凡人,而且在背后指使别人做坏事是一回事,但是要自己真正的跳出来,赤膊上阵,又是另外一回事。当这个时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已经不再年轻,又有钱又有势的教主,不由得也犹豫了起来。
一来是因为以前的失败太过惨烈,前任教主们,几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二来他也和前任的教主们不同,那些人除了宗教理想,个人生活方面,穷得叮当响,烂命一条,而他却是一个富甲一方的大财主,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儿,太太平平,真要他准备放弃这一切的时候,他确实得考虑考虑。
虽然这些年来他一直暗中筹划,四处挑唆,秘密参与各地的穆斯林叛乱,给予资金和人力支持,可是那些毕竟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事,说起来就像今天那些大v们,天天鼓动着你上街闹事,你真去了,他说不定会发个红包给你,替你点几个赞,帮你转发,但也就仅此而已。
如果你真的出了事,被政府抓了起来,他们就会消失的比谁都还快,迅速的和你划清界限。而且这种事,也很难追查到他们头上来,毕竟他们只是说说,谁让你真的去做了?
所以教主以前就像一个大v,苦口婆心的四处煽动大家造反,他并不是很担心,万一真牵连到他,就算是查来了,他可以找到很多借口洗白,再加上清廷这么腐败,大不了花点银子就能摆平,所以他并没有什么压力。
现在多年的努力居然成功了,该他出场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却真的需要好好的想一想了。从1862年6月份,陕西穆斯林叛乱全面爆发,一直拖到了9月份,他居然毫无动作。
可是和他合作的杜文秀却不耐烦了,毕竟他已经高举反清大旗,自封为大理伊斯兰国的苏丹,派了那么多人从云南过来推动这次叛乱,就是希望叛乱的规模越大越好,这样才最有利于他。
可是他现在发现,整场运动的主谋,教主居然变得扭捏起来,有点临阵退缩的意思,于是就派特使纳尚邦前来催促,然后又让他安插在清军中的卧底,云南穆斯林,花马池参将王锡爵,专门从陕西前线跑回来给教主施压,但是老奸巨猾的教主却总是推脱,一会儿说时机不妥,一会又说没有准备好,平常劝别人干坏事的那种大义凛然,现在全都不见了,整个人忽然变得婆婆妈妈,一点儿也不干脆。
于是纳尚邦又去劝说教主手下的李得仓,穆生花和王大桂,让他们给教主施加压力,这些人却唯唯诺诺,不敢自作主张,他们等着教主下决定。
但是有人被说服了,同为新教的马兆元,在平远地区发动了叛乱,马兆元是当地驻军的一个把总,很有野心的一个家伙,他自称为甘肃穆斯林军大元帅,开始了四处攻城略地。
这个举动搞得教主措手不及,他没有想到他手下的人居然有不听他命令的。更关键的是,这让他处于一个尴尬的地位,因为如果现在他反了,就表现的他好像在追随马兆元一样。
这让他很郁闷,因为这场运动明明是他挑起来的,他才是真正的领导者,但是除了少数核心集团里的人,普通的穆斯林并不知道,现在他跳出来,就变成了别人的垫脚石了,教主被这件事搞得火冒三丈。
教主知道他躲不过去了,他点燃的这把火,早晚会烧到他自己,他最终必须反。所以他一直在考虑,怎么样才能反的很艺术,投入最小,获利最大,他希望找到一条路,不用搞出很大的动静,就把西北地区的实际控制权,掌握在他的手里。
因为在甘肃宁夏青海一带,绿营中有1/3的士兵是穆斯林士兵,都是他的信徒,所以教主根本就不需要去攻城,他打个招呼,城门就开了。但是问题是门开了以后,接着该怎么办?如何长久的掌握这些政权,躲过朝廷的反攻倒算,这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然而马兆元的突然举兵,把他的计划全部打乱,而且对他的领导权也构成了挑战,他必须立刻作出回应,但是他显然不能立刻就跟着反,那样他就替他人做嫁衣裳了,所以他决定先拆台。
当马兆元雄心勃勃的跳了出来以后,开始四处联络穆斯林一同进兵攻打灵州的时候,教主暗中开始使绊子,他通知这些人,表面答应,但是实际上暗中不动,同时他秘密指示灵州的穆斯林士兵,绝不要开门。
结果当马兆元来到灵州城下的时候,答应好出兵的穆斯林,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来。灵州城守城的穆斯林士兵,无论他怎样递暗号,就是不开门,搞的马兆元最后只能灰溜溜的退走,成为了众人的笑话。
在马兆元丢完人以后,教主决定要出场了,他要先立威。他指示穆生花和李得仓公开叛乱,拿下战略要地固原,固原城的穆斯林守兵直接就打开了城门,一拥而入的穆斯林叛军,屠杀了20万汉族群众,教主此举,是为了让大家明白谁才是真正的领导人,也是借此恐吓其他地区的汉人。
不久之后,他又命令灵州的穆斯林守兵打开城门,让穆生花占领了那里,不过这次他只是杀死了当地不合作的清朝官吏,知州穆栋额,守备时生莲和其他几个忠于朝廷的官吏,没有屠城,因为他已经在固原立过威了,不需要重来一遍,他还想留着这里,成为自己重要的财税来源,他亲自任命马殿奎担任知州,领着投降的那些官吏,继续进行管理。
接着他又命令郝文选,纳清泰,马麻子阿訇,马海等,带领大批的穆斯林,让宁夏府的穆斯林守兵打开城门,占领了宁夏府。
接着他亲自从金积堡赶到宁夏府,威逼当地的官员,同意任命郝文选为镇台,马麻子阿訇为道台,然后又命令纳清泰占领周围的县城,镇堡,强迫当地的官员让位给他派去的人,至此,宁夏和甘肃北部的地区,除了固原城以外,其他地方全都兵不血刃的落入了教主的手下。
在固原屠城的时候,教主也亲自赶到了现场,还掠走了一个漂亮的汉族女子,当做了自己的十四姨太,后来因为一段特殊的经历,这个女子也成了后世新教崇拜的对象,这个故事我们以后再说,顺便提一句,教主的名字叫马化龙,现在依然是很多人崇拜的对象。
马化龙
就在交口镇还在激战的时候,甘肃和宁夏的穆斯林也反了的消息,传到了朝廷。
赵即发正在指挥士兵堵住圆阵缺口的时候,被一群穆斯林骑兵发现,他是阵地的最高指挥官,于是就向他冲了过来,由于当时战场上很混乱,赵即发注意到他们的时候,最近的一个穆斯林骑兵,离他只有不到十米远,正挺着长矛向他突刺。
赵即发本能的举起手中的柯尔特转轮手枪,向他射击,但是他连抠了几下扳机,枪却没有响,子弹已经打没了,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最近的那个穆斯林骑兵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举着长矛,对着他当胸刺来,他急忙向后一仰,但是对方的速度太快了,长矛依然刺中了他的肩膀,从他的锁骨下穿了过去,把他挑离了战马。
周围的士兵,急忙用刺刀扎倒了这个穆斯林骑兵和他的战马,但是在惯性的作用下,赵即发还是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下,当时就昏迷了过去。
穆斯林骑兵看到对方主帅被刺倒,顿时士气大增,一齐高呼着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圆阵有好几处被突破,尽管内圈的马队和亲兵拼命的抵挡,想把他们挤出去,但是突入的人却越来越多,阵线马上就要崩溃,全军即将覆灭。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了外面传来震天的呐喊声,最外层的穆斯林骑兵开始四散逃跑,众人听到有一大群人在喊:“多隆阿来了!多隆阿来了!”所有的穆斯林骑兵都吓得魂飞魄散,冲入圆阵的穆斯林骑兵也调转马头,就往外跑。
赵即发的部队本来已经绝望了,这个时候忽然振奋起来,立刻彻底爆发,也向四周冲了出去,追杀逃跑的穆斯林,穆斯林骑兵一瞬间全跑的都没影了,丢下了3000多具尸体,赵即发军反败为胜。
但是多隆阿并没有来,原来,交口镇的团练们,不听朱赵二人的军令,冲出去追杀诱敌的穆斯林骑兵,追出去没有两里地,就遇到了穆斯林骑兵的伏击,一看情况不好,这帮人立刻掉转头就往回跑。
跑回来的路上,他们冲乱了朱希广的阵型,导致朱希广全军阵亡,又因为无意中给穆斯林骑兵当了人盾,导致赵即发全军被围,不过这也给了他们机会,穆斯林骑兵全都留下来攻打赵即发的部队,让他们顺利的全都跑回了交口镇,几乎没有什么损失。
这帮人跑了回去以后,慌忙关闭了镇子的寨门,就爬上了镇子的寨墙,远远的观看双方厮杀,刚开始,这帮人看得心惊肉跳,特别是看见朱希广全军覆没。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又让他们看到了希望,穆斯林骑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赵即发的圆阵,一波又一波的发动冲锋,留下了无数的尸体,却始终无法突破。
看了一个多时辰以后,枪炮声,厮杀声仍然响彻云霄,赵即发军居然依然没有崩溃,让镇子里的团练们惊讶不已,有些人的内心感到自责,觉得别人在外面拼死为他们作战,自己却像缩头乌龟,躲在镇子里实在是耻辱,另外一些人则看到了希望,他们发现多隆阿军队的战斗力确实很强,如果趁机出击,说不定会大获全胜。
于是大家一拍即合,所有的人又全部骑上了战马,一窝蜂的冲了出去,一边冲还一边喊:“多隆阿,饿来了。”他们想表达的意思是,多隆阿的军队,我们来增援你们了。
可是喊着喊着,就变成了:“多隆阿,来了”。他们的突然出现,吓了穆斯林骑兵一大跳,又听见他们喊:“多隆阿来了”。以为是多隆阿的主力部队来了,吓得魂飞魄散,外围的骑兵就开始纷纷逃跑。
里圈的骑兵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到很多人的喊杀声,同时夹杂着多隆阿来了的喊叫声,于是也心慌意乱,跟着就跑,所有的人,就被镇子里的团练这么一吆喝,全吓跑了。
残存的赵即发部队,人人几乎都挂了彩,他们抬着身负重伤的主将,掩埋了阵亡的士兵以后,退入了交口镇,可是他们才睡了一夜安稳觉,第二天一早,就发现穆斯林的骑兵又回来了。
原来穆斯林的骑兵,由于当时正处于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冷不防的被交口镇的团练一冲,又听到多隆阿来了,全都被吓跑了,可是跑着跑着,他们发现,情况有些不对,没有看见多隆阿的部队来追。
于是白彦虎喊住了众人,让大家全都停住,不要瞎跑,冷静下来以后,就派了一些胆大的人回去侦察,结果发现,是虚惊一场,根本就没有什么清军前来支援,这一下把大家气坏了,于是发誓,非要血洗交口镇不可。
将近3万穆斯林骑兵又卷土重来,把小小的交口镇,团团围了起来,情况非常的不妙,交口镇的寨墙很低,寨门也不坚固,团练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靠不住的家伙。
而清军能战斗的人,只剩下了不足四百人,主帅又身负重伤,无法指挥,现在他们由副将带领着,分散在寨墙的各个方向,虽然有洋枪的优势,但是分散到四处人数太少,在任何一个方向,都无法抵挡住敌人的密集进攻,只要敌人集中兵力,同时突袭两三个方向,交口镇是守不住的。
但是整整一个白天,穆斯林都没有发动任何进攻,原来白彦虎他们正忙着四处去伐木,制造云梯,同时他们也忌惮洋枪的威力,准备半夜进攻,天渐渐的黑了下来,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
扶王陈得才击败了刘蓉的湘军前锋以后,终于杀开了一条血路,他们迅速的攻下了汉中,以及周围的一些城市,获得了大量的物资补充,但是他们并不打算久留,随时准备南下支援南京。
刘蓉带领援军赶到以后,又和扶王陈得才交手了几次,但是始终占不到什么便宜,有几次险些被击败,无奈被迫后退,远远的跟着扶王陈得才的部队。
与此同时,他开始给骆秉章写信,要求购买新式军火,因为他已经发现,他的装备不足以压倒扶王陈得才率领的太平军,很难击败他们,再这么打下去是没有意义的。
而骆秉章很快就回信答应了他的要求,迅速派人到上海,帮他购入了大量的新式洋枪洋炮,已经派轮船运往武汉,现在,刘蓉正等着这批新式武器的到来,双方停止了军事行动,处于僵持状态。
多隆阿的进攻非常的顺利,渡过渭河以后,兵分两路,雷正绾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攻破了沙窝,杀敌四五千,穆图善也占领了一个渭河南岸的主要交通要道零口,留在渭河北岸的曹克忠部也轻松的收复了高陵县,开始向西安周围进军。
由于形势进展得很顺利,只用了几天的时间,就横扫了西安周边的各个穆斯林据点,穆斯林正在急速的向西逃跑,交口已经没有必要驻军。多隆阿于是派出传令兵,通知占领交口的朱赵两人渡河南下,但是传令兵带回了交口镇被围攻的消息。
多隆阿不由得大吃一惊,没有想到自己背后居然还有这么多穆斯林骑兵,但是他也敏锐的察觉到,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于是他立刻命令曹克忠火速回救交口镇,穆图善带领骑兵,迅速从零口镇北上,渡过渭河,和曹克忠构成两侧夹击之势。
他命令传令兵告诉穆图善,接到命令以后,务必立刻连夜出动,渡过渭河以后,一定要从东侧进攻敌军,这样敌军就会往西跑,就会遇上曹克忠的部队,这样敌军就被迫会渡过渭河南下,而那里的雷正绾就可以趁机拦截,这样就可以争取全歼敌人。
这天晚上,天下起了大雨,伸手不见五指,多隆阿也顾不了这么多了,由于病痛,他无法骑马,只能坐着轿子,带领一支步兵部队,连夜渡河,去和曹克忠部会合,部署围歼穆斯林骑兵的方案,但是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必须及时赶到。
天终于黑了下来,为了对付穆斯林骑兵半夜可能发动的进攻,交口镇的清军让当地的团练,在离寨墙五十米到一百米的地方,每隔一定的距离就堆放一个干草堆,然后每十来个清兵,会带领百十来个当地的团练,把守一段寨墙。
清军同时把四门六磅火炮,分布在各个寨门附近,然后又命令当地的团练里战斗力最强的人,组织了一支马队,由清军的马队军官率领着,随时准备反击突入城内的敌人。一切准备停当,众人在惴惴不安中,等着敌人前来进攻。
慢慢的,天黑了下来,这天晚上乌云密布,没有一丝月光,守城的士兵,把距寨墙一百米左右的干草堆,点燃了几个,当火堆快要灭了的时候,他们就用弓箭射出火箭,把旁边的干草堆引燃,但是等了整整一个上半夜,穆斯林方面没有任何动静。
下半夜,天空开始闪电,接着狂风四起,很快就大雨瓢泼,火堆全部被浇灭,什么声音也听不清楚了,所有的人眼前都是一抹黑。
就在这个时候,无数把梯子同时搭上了寨墙,穆斯林开始攻城,他们迅速的爬上寨墙,开始和守城的人发生肉搏战,战斗无比的激烈。
在这个夜晚里,枪炮没有任何作用,战斗又重回到了最原始的冷兵器作战,不过由于提前把清兵和团练混合编排,团练们不再惊慌失措,他们在清兵的指挥下,奋勇的斩杀每一个爬上寨墙,头戴白帽子的人。
不过这种战斗,最终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人数,很快,穆斯林就摸进了城,但是夜暗和大雨也是一面双刃剑,它让穆斯林成功的靠近了城墙,然后又让很多人轻松的翻了过来,但是它也让很多人进来以后,在眼前只有一片黑蒙蒙的雨夜里,完全找不着路,突入进来以后,眼前一抹黑,只是在街道里头瞎转悠,却找不到寨门在哪里。
但是当地人对这些街道却很熟,提前组织好的骑兵,始终沿着街道在巡逻,迅速的开始斩杀这些突入进来的人,而且他们的特征非常的明显,头顶上的那个白帽子。
战斗持续了一夜,大雨中,呐喊声,叫骂声,呻吟声,求饶声,刀剑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一直战到天快蒙蒙亮的时候,人们才发现,城里到处都是戴着白帽子穆斯林,他们现在也看清了方向,开始集中起来向寨门猛攻。
天亮了,雨也停了,很快,寨门就快守不住了,城外的穆斯林骑兵,已经听到了寨门内激烈的砍杀声,他们知道寨门马上就要打开了。
在早晨的薄雾中,他们骑着战马,聚集在即将被攻破的寨门旁,等待着一拥而入。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的薄雾中传来了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众人都竖起了耳朵在听,白彦虎凭他敏锐的第六感,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跑!
从零口镇到交口镇并不是很远,穆图善的骑兵经过一夜的急行军,在天亮时刻赶到。他们的突然出现,让紧张了一夜的穆斯林骑兵彻底崩溃,再次开始了溃逃。
穆图善只留下了少量的骑兵,帮助消灭城内的敌军,主力紧追溃逃的穆斯林骑兵,不给他们丝毫机会,把他们逼向曹克忠的方向,中午时分,溃逃的穆斯林骑兵被曹克忠的部队拦住,他们前面是炮火和枪弹横飞,后面面临穆图善骑兵的追杀,侧面是渭河,两万多人,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地域里,乱成一团,不到一个时辰,一万多人被击毙。
剩下的人勉强找到了一条路,渡过了渭河,继续逃窜,傍晚的时候,又遇到了早已埋伏好的雷正绾部狙击,被围在渭河边上,又留下了四五千具尸体,后来终于在夜幕的掩护下,突破了雷正绾的包围圈,侥幸逃脱。
最后只有几千人,在白彦虎的带领下逃出了重围。交口之战至此落下帷幕,这是多隆阿军入陕以后最后一场野战,清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赵即发不久伤重不治而死。
这场战役,多隆阿军两员主将阵亡,阵亡士兵超过千人,是损失最惨重的一场战斗,但是多隆阿也抓住了时机,一举消灭了穆斯林叛军中,最有战斗力的机动力量,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交口镇之战结束以后,多隆阿分兵四路前进,一路摧枯拉朽,横扫整个关中平原,如入无人之境。
陕西的穆斯林,除了西安城里没有叛乱的两万人以外,其他全部被逐出了陕西,这个时候,另外一场人间悲剧又上演了,除了西安以外,各地的汉族团练开始了大规模的报复,种族大屠杀又开始再次上演。
从1862年6月,陕西穆斯林全面叛乱以后,十天之内,一百多万汉族同胞被杀,从1862年11月多隆阿进入陕西以后,到1863年11月,陕西170万穆斯林,只有40到60万人逃到了甘肃,也有一百多万人被杀。
所以多隆阿在陕西人的心目中,是有两个形象的,一方面,他被汉族人当作了救星,大恩人,在陕西各地,尤其是关中平原一带,到处都有多隆阿的祠堂,数量多达几十处,一直到文化大革命时期,才被全部摧毁,这一点,后来的其他将领,即使左宗棠也没有享受到这个待遇。
另一方面,在西北穆斯林和后来的一些无产阶级历史学家眼里,多隆阿是不折不扣的刽子手,魔鬼的代言人,由于他拒绝招抚穆斯林,迫使所有叛乱的穆斯林,只能面临逃跑和战死这两条出路,最后导致陕西境内,除了西安城以外,其他地方再也没有穆斯林的踪影,长达几十年,一直到抗战以后,穆斯林才陆陆续续,再次出现在陕西各地。
不过,写本书的目的,并不是要挑起种族仇恨,就像我们回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人对犹太人的大屠杀一样,并不是为了仇恨德国人,相反,只是为了还原历史的真相。
而且也没有德国人会因此而生气,因为他们都能正视历史,并从中吸取教训,所以今天的德国人是最受全世界人尊重的民族,这一点,请那些认为我写这本书,不利于民族团结的人,深思一下。
多隆阿的军事才能也是无与伦比的,这一点,后来的将领们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于他比肩,在西北,他完全是战无不胜的。而此后的将领,再也没有人能重复他这种压倒性的优势。
多隆阿是最后的满洲武士,也是努尔哈赤的子孙中,最后一个,血管里还流淌着祖先那种勇武好战的本能,骁勇善战的勇士,在他之后,再也没有值得夸耀的旗人军事将领。
在平定了陕西的穆斯林叛乱以后,多隆阿命令雷正绾,陶茂林,曹克忠,分兵三路,进攻甘肃宁夏,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这场叛乱本来将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会全部平定,但是历史,总是不让人顺心如意。
多隆阿原计划消灭了盘踞在陕西周至县的四川李蓝叛军以后,也随队西征,亲自指挥甘肃宁夏平叛的,但是意外的是,他在城下观战的时候,被一颗流弹击中面颊,也有说是他攻下周至以后,入城的时候被一个暗藏的叛军开枪击中面颊,时间是1864年4月1日,愚人节这天,一个月以后,农历同治三年4月23日,公历1864年5月18号,名将之花陨落,旗人之中,从此不再有英雄。
多隆阿之死给了教主机会,让他避免了面对最凶悍的战将,逃脱了必败的结局,从此有机会成为了这场战争的主角,开始了他兴风作浪的生涯,从而使这场战争变得的遥遥无期的漫长和异常的残酷。
下一个登场的,将是湘军的水师统帅,名将杨岳斌,他久经沙场,战功卓著,绝非等闲之辈,他能把多隆阿的事业进行下去吗?让我们拭目以待。
16:一个高干子弟,是怎样搞砸西北平叛的?!
多隆阿阵亡以后,穆图善自然也很悲痛,毕竟他和所有的人一样,都很崇拜他。但是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充满了喜悦,因为多隆阿在临死之前,向朝廷举荐穆图善接替他的职位。
多隆阿是负责陕西军务的钦差大臣,同时也被任命为西安将军,如果不是意外战死的话,那他很快就会升任陕甘总督,这在清朝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务,有点儿像今天的官员担任上海市委书记一样,下一步就直接会进入军机处,类似于今天的中常委。
这个职务,清朝的岳钟琪,年羹尧,福康安,李侍尧,林则徐这一大堆名臣都担任过,(年羹尧的时候叫川陕总督,管的地方更大一些),是一个众人垂涎的职位,所以多隆阿之死,实际上为穆图善打开了一条金光大道,让穆图善憧憬不已。
如果朝廷真的让穆图善担任了这个职务,西北的穆斯林叛乱,很快就会被平息,因为在多隆阿的军中,穆图善是老二,这是大家公认的,所以如果他继位的话,大家自然会服他,他也有能力领导这支部队。
而且穆图善这个人,虽然军事才能不如多隆阿,但是在政治上远比多隆阿更成熟,这个时候,用他是最佳的人选。
但是,这个世界上最丑陋的地方不是妓院,而是官场。多隆阿开创的大好局面,让好多人垂涎欲滴,觉得现在进入陕西,那就是去摘桃子,所以,自然就有好多人开始上下运作,而都兴阿,成功的获得了这个职位。
都兴阿,是一个红二代,高干子弟,最早的时候是多隆阿的上级,率领八旗军队配合曾国藩作战,可是在和太平军的战斗中,他屡战屡败,丧失了信心,就借口自己患了痛风,把担子甩给了多隆阿,自己跑回北京城了。

都兴阿奏折
但是他没有想到,他那支屡战屡败的部队,到了多隆阿的手上,立刻变成了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横扫大江南北,威震西北各地,这让都兴阿懊悔不已,他并没有把原因归罪于自己的无能,反而认为是多隆阿占了他的便宜,一直耿耿于怀。
现在多隆阿一死,他也觉得机会来了,于是开始上下运作,他的祖父是清朝的内大臣阿那保,父亲博多欢是正黄旗蒙古都统,因此在朝廷上能量是巨大的,所以稍加运作,就把多隆阿留下的这个桃子摘到手。
结果穆图善只得到了一个荆州将军的任命,并没有能接替多隆阿的职务,而且还迎来了一个空降干部都兴阿,这可把他给气疯了。
虽然都兴阿以前也是穆图善的上级,可是穆图善从来就看不起他,觉得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无能之辈,现在自己的大好前程被都兴阿抢了过去,暗地里恨得牙痒痒。
而雷正绾,曹克忠,陶茂林以前都是湘军的将领,是都兴阿走了以后,才加入多隆阿军队的,和都兴阿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虽然表面没有说什么,但是内心都替穆图善打抱不平。
而多隆阿以前统领部队的时候,行政方面很大一部分都是穆图善操持的,都兴阿来了以后,内心不服的穆图善,自然就撂摊子给他了,而都兴阿,根本就没有能力来解决这些问题。
首先,按照多隆阿生前的安排,雷正绾和陶茂林收复了甘肃平凉,攻克了张家川,曹克忠攻克了莲花城,接下来该干什么,多隆阿没有明确指示,因为他已经死了。
而都兴阿来了以后,当初多隆阿是怎样一个想法,穆图善自然不会告诉他,由于都兴阿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并不了解实际情况,也没有给出明确指示,这一下就出大问题了。
管理军队,是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一个重要的原则是,没事你也得给他们安排很多事,让他们始终处于繁忙之中,千万不能让他们整天晒太阳,那样这群精力充沛,无法无天的家伙,就有时间胡思乱想,惹事生非了。
而都兴阿显然缺乏这种才能,让这三只处于进攻中的军队,突然一下变得无所事事了,士兵一闲下来,就开始盘点在陕西战场上的收获,大家突然发现,人人都发了大财,于是所有的人都开始琢磨,还有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军队里。
由于在和陕西穆斯林的作战中,一路凯歌高奏,顺利的攻克了大量的穆斯林村寨,士兵的抢掠收入,是非常丰厚的,换句话说,就像今天的士兵,打完几仗以后,人人手里都有了一两百万,如果不停的处于繁忙的进攻中,大家本来没时间来考虑这件事,可是现在你让大家闲下来了,大家一想,复员退伍也挣不到这么多钱,子弹无情,何必在在战场上拼命呢?于是军心出现了动摇,人人都在考虑,如何尽快摆脱目前的生活,早点儿溜回老家。
其次,穆图善把行政管理方面的摊子,全撂给了都兴阿,而都兴阿面对这些纷纷扰扰的杂事,同样也无从下手,于是,部队的补给供应问题也就乱套了,好多军队的发饷发粮问题,弹药补给问题,都没人管了,由于部队经常不能按时得到后勤供应,也找不到人解决,于是就更加无心恋战,怨气也越来越大。
更重要的一点是,都兴阿显然不重视这些问题,顶着陕甘总督,西安将军的头衔,最重要的事,是留在西安或者兰州,掌控整个大局,协调各地的粮草和饷银的督运,确保各路大军的正常运转。
但是都兴阿却不把这些当成一回事,一个人带着穆图善和他手下的军队,越过陕西北部,经过花马池,直接就进入了宁夏,去解决当地的叛乱问题。
这简直是舍本逐末,这是部将做的事,身为统帅,应该关心的是全局,最起码他也应该先到甘肃前线,实地考察一下情况,和雷正绾,曹克忠,陶茂林打一个照面,开个会,安排一下他们下一步的任务,毕竟那才是部队的主力所在,而他自己居然带着一只偏师,去了宁夏,实在是莫名其妙。
更重要的是,他应该先把甘肃的问题解决完,不应该急着铺摊子,反而需要先集中力量,消灭完窜入甘肃的陕西穆斯林再说,不然这样东一摊,西一摊的,在当时的通讯水平和交通状况下,是很难管理的。
当然,穆图善绝对不会提醒他,他巴不得他出洋相,早点滚蛋走人,就这样,一个大好的局面,就在官场的勾心斗角之中,走向了一个大危机。
都兴阿的问题在于,他对形势有错误的判断,他看到的消息,都是多隆阿一个接一个的打胜仗,这里歼敌几千,那里又歼敌上万,陕西的穆斯林已经全部被赶走,形势一片大好。
所以他是抱着摘桃子的心理来的,他想的是,这帮穆斯林看起来也不咋地,完全不经打,而且多隆阿应该把他们的胆也拈了,他来了以后,只要允许穆斯林投降,那大家还不是蜂拥而来,感激涕零的跪在他面前?于是他就可以轻松的把桃子摘在手中。但是问题是,事情并不像他想的这么简单。
首先,穆斯林并不胆小,相反,他们的战斗意志远比其他人坚强,普通的清军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和绿营作战,他们是保持了全胜的,只是在多隆阿面前不行,根本原因是他们缺乏军事经验,所以被多隆阿打得大败,他们怕的只是多隆阿,并不怕其他人。
其次,打到这个份上,大家都已经有了血海深仇,有一批死硬分子,是绝不会投降的,而且战场从陕西移到了甘肃,情况也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这里比关中平原贫瘠的多,后勤补给将是一个大问题。
最重要的一点,在陕西的时候,穆斯林各自为战,虽然互相支援,但是没有一个明确的领导。而在甘肃和宁夏,教主是可以号召所有人的,这一点,都兴阿现在还不知道!
所以都兴阿也没有想那么多,他就一个人兴冲冲的带着心怀不满的穆图善,也没有做什么周密的计划,直接就进兵宁夏,想先拿下州府,立个大功,让朝廷看看,确保自己能坐稳这个位置。
到了宁夏州府附近的时候,他就派人通知城里的穆斯林,赶紧投降,一律赦免,负罪顽抗的,一律杀无赦。然后他就坐在大营里,摆好架子,准备等着鱼贯而来的穆斯林跪在他的脚前,到时候他先训斥他们一顿,然后再安抚他们几句,事情应该就解决了。
可是教主才不买他这个账,他通过自己的情报网,已经知道了多隆阿的死讯,也知道了都兴阿和穆图善不和,所以他并不打算现在就投降,他要先让都兴阿知道他的厉害,然后才有资格和他讲条件,好保存自己的胜利果实。
都兴阿正襟危坐在大帐里好几天,可是却没有看到一个穆斯林的影子,这让他大失所望,搞得他气急败坏,于是招集所有的军官来,准备攻城,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都兴阿心想,多隆阿的军队应该很能打,攻这个小城自然也应该手到擒来。所以众人聚齐以后,他就命令,穆图善攻击城西城北,金顺攻击城南,他自己攻击城东。
命令发完了,他以为众人立刻就会领命出发,可是却发现众将领都站在那里不动,他就有点儿纳闷了,不知道大家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也不说话,看看这帮人到底想搞什么幺蛾子。
众将领也很纳闷,不知道都兴阿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因为他们不知道,都兴阿已经安排完了,这和多隆阿的风格完全不同。
如果是野战,多隆阿会安排的相对笼统一些,因为战场上瞬息万变,计划不如变化快,所以很大程度上,靠将领的临场发挥,但是也不会这么潦草,至少也有几个预案。而攻城就更不一样,场景相对固定,讲求的是协调一致,必须把握好每一个细节。
所以多隆阿还会继续发言,或者和大家讨论,比如到底是轰城门呢还是架云梯,挖地道炸城墙还是修炮台轰城内?谁负责防止城内敌人突然出击,谁负责外围设伏打援?要不要围三缺一,埋伏设在什么方向?四处巡逻的侦察哨前出多远的距离?火力怎么分配,粮草怎么安排,弹药谁来负责,谁来保证后勤的畅通,所以众将领都在等着他继续说。
但是都兴阿要是肚子里有这么多墨水,当初他也不会是一个屡战屡败的家伙了。由于他新来乍到,大家也不敢随便发言,于是大帐里的气氛变得很诡异,所有的人大眼瞪小眼,都不说话,谁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都兴阿忍不住发火了,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火速去攻城?谁敢不从,军法伺候!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这就是你的作战安排啊?于是人人的心里都给他树了一个中指头,一下子就对他充满了鄙视,悻悻的领命离去,所有的人心里都明白了,这家伙是一个草包。
这种心态下,自然也就没有人真心卖命,而且由于没有明确的指令,所有的人都开始应付,一时间炮火轰鸣,枪声大作,大家都在那装样子,但是没人真的用心攻城,这城自然就攻不下来了。
刘蓉的武器按时到达了,等他给部队部分换了装,准备和扶王陈得才决一死战的时候,却发现这个时候,陈得才已经突然消失了。
由于南京这个时候已经非常的危急,求救的信,一封又一封的发到了扶王陈得才这里,而且一封比一封情辞恳切,急迫之情溢于言表,所以扶王陈得才知道再也拖不得了,只有分兵四路,放弃了占领的城市,紧急南下了。
刘蓉入陕的道路没有了阻挡,就安排了一些人,去攻打残存的李蓝叛军,自己赶赴西安上任。到了西安以后,他发现整个西北的战局乱套了,都兴阿围攻宁夏府城没有任何进展,久拖不下,多隆阿的主力部队在甘肃,无事可做,也无人管理,他发现这样下去要坏事,赶紧就给朝廷打报告,参了都兴阿一本。
慈禧太后本来就不想让都兴阿来,可是架不住满人的压力,因为她最近一直把好事都分给了汉人,让一些保守的满洲大臣很不满,为了平衡一下各方利益,再加上她也认为,多隆阿已经把局势都开创的很好了,西北的问题应该不难解决,就把这个桃子让给了都兴阿去摘,不过她还是多了一个心眼,给都兴阿的陕甘总督任命前,加了一个署字,就是代理的意思,方便万一有了差错,自己也好下台。
其实在刘蓉报告之前,穆图善和其他当地官员,早就把都兴阿的各种无能,给她打了小报告,让她察觉出了穆图善和都兴阿的不和,令她很是担心,战场上将帅不和,很容易出大问题。
现在一看都兴阿这么无能,部署无方,又全无威信,驾驭不了众人,她知道,再拖下去一定会坏事,于是赶紧就召集群臣,让大家重新推荐人选,免得酿成大祸,最后在曾国藩的力荐之下,大家一致同意,久经沙场,老成持重的湘军水师杨岳斌,是最佳人选。
而都兴阿在宁夏的这段时间,也终于搞清楚了,原来都是教主搞的鬼,所以这帮人不来投降,于是他决定教训一下他,就命令雷正绾和曹克忠两军进攻金积堡,端了教主的老窝。
有些人打了一辈子仗,但是到头来还是不会打仗,都兴阿就是这样的蠢才,有些人从来没有打过仗,但是一出手,却招招致命。
教主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装神弄鬼,兴风作浪,最擅长的是背后使坏,但是打起仗来的时候,他居然也能把这些独门秘籍,全部派上了用场。
雷正绾和曹克忠刚一接到命令,教主就已经知道了,他的那个情报网消息灵通,然后很快他就想出了一整套阴招应对。
他的第一招比较常见,就是坚壁清野,把从固原,灵州,一直到金积堡一带的粮食牲畜,全部疏散隐蔽,这样让雷正绾和曹克忠的军队,在路上得不到任何补给。
他的第二招是化学战,但是这种方法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就是把靠近金积堡两边的山泉,沿着两侧的岸边,深浅不一的埋下人类排泄物,这样取水的时候,表面看不出异样,但是喝了肯定让你上吐下泻。
他的第三招是,派白彦虎带着现在已经很有战斗经验的陕西穆斯林马队,截断兰州城给雷正绾和曹克忠军队运粮的路线,让他们陷入粮荒,这招说起来简单,但是情报工作必须要做的好,而这恰好是教主的强项。
他的第四招也有点儿邪,他要等到雷正绾和曹克忠的军队,军粮不济的时候,就会假装要悔过自新,投案自首。
然后再痛哭流涕的派人给雷正绾和曹克忠的军队送粮,请求他们原谅自己,暗中在军粮中参入皮硝,也叫芒硝,效果和巴豆差不多,最后等他们都去跑厕所的时候,进行反攻。
雷正绾和曹克忠这两个人,这段时间爹不管,娘不疼,都兴阿说起来是他们的上级,可是照面都没打过一个,至于他们两个人的后勤供应问题,更是理都不理,全靠前段时间抢的粮食,勉强度日,现在已经快见底儿了。
所以现在都兴阿忽然想起他们了,一来就叫他们两个去打仗,让他们两个实在有点儿意外。于是两个人就要求,总得补充点儿粮食弹药吧,都兴阿一口答应,说是马上安排从兰州运粮给他们,但是谁要是信了他的话,那就真的倒了大霉了。
而这两个人的家底情况,教主却是一清二楚,接下来的事情,基本上就是按照教主预计的方向在走,谁让他是天才呢?
雷正绾的军队,在攻下固原以后,没有找到一颗粮食。然后在通向金积堡的路上,沿途攻下的寨子全是空的,这让他们本来就没有多少的粮食,日益见底。
而都兴阿许诺的补给,据说已经安排了,兰州派出的粮队现在已经走到半道上了,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却始终见不到踪影,这以前在多隆阿领军的时候,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其实他们还不知道,都兴阿秉承他一贯的作风,官场中的说话方式,只是点一下,剩下的让你自己去猜,你做对了事,都是领导的功劳,你没有做对,那是你没有正确理解领导的意图,责任全在你。
可是这是战场,这套玩法根本就行不通,没有明确的指令,那就会捅大漏子。
都兴阿让后勤部门给这两人运点补给,运多少,运到哪儿,要不要武装押运,都无明确指示,于是当地的负责官员,也就应付差事,随便找了几辆大车,象征性的运了点粮食给这两人送去,结果半道上还被白彦虎给劫了去。
在没人管的前一段时间里,雷正绾这只军队也腐化了。雷正绾有着四川人小富即安的心态,现在忽然发了财,又没有了随时都令人生畏的顶头上司,于是他也开始抽起了鸦片,而且弄了七八个小妾随军陪同。这些女人有在陕西买的,也有虏获的穆斯林妇女。
上梁不正下梁歪,其他的湖南军官和士兵,也开始跟着我们四川人学坏了,也带着买来或者抢来的女人,一起行军作战,而且居然还生下了一大堆娃儿,搞出了一个家眷营,里面没有事儿,就乒乒乓乓的打麻将。
让人意外的是,谁也想不明白雷正绾这个中江老表,是咋个让这支拖儿带女的部队,居然行军迅速,突然一下就出现在固原城外,顺利的攻下了固原城,但是教主除了给他留下一堆死尸外,一粒粮食都没有留给他。
抽着大烟泡着妞,这支军队居然没有散架,还能继续打仗,看起来雷正绾这个瓜娃子还算有两下子,但是久走夜路必闯鬼,雷正绾的军队运动到了离金积堡还有十里地的地方,军粮不济,大家就只有喝稀饭了。
虽然只吃了一天的糠,结果就是女人闹,孩子哭,雷正绾的弟弟雷恒,和其他的几营官兵,居然被女人孩子搞崩溃了,大脑短路,招呼都不打一个,立刻哗变,被老婆孩子鼓动着往陕西跑。
雷正绾当时正在抽鸦片,玩小妾的享受中,结果队伍跑了他都还不知道,等他潇洒完了,亲兵告诉他,只剩下四营兄弟了,而且金积堡已经派出了马队,正来袭击他。
于是他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带着剩下的四营官兵,牵着婆娘娃儿,拼命的去追他弟,好歹终于在固原把他们追上了。
但是穆斯林的骑兵也追了上来,雷正绾兵无斗志,又丢了固原县城,一路且战且退,损失了上千人,一直退到平凉,才稳住了阵脚。
而曹克忠这个人比较本分,因为攻下了莲花城,所以前一段时间虽然没有人管,但是粮食还是够吃,所以军纪倒是维持的不错,然而到了接到命令的时候,存粮已经见底。
不过他在多隆阿的军队呆久了,相信领导是万能的,一定会给他安排好,所以没有存粮也出发了,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领导不是多隆阿。
一路上全军饿着肚子往前走不说,而且他运气也实在是不好,他们走的那条路,恰好都是教主埋了”地雷”的。
所以他们一路都在走狗屎运,喝了被埋了化学武器的泉水,然后又遇到了马化龙派来的人,带着粮食和请降信,表示愿意悔过自新,立刻全体投降。
由于这事儿太出意外,曹克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这么好,正好自己没粮的时候,对方就送上门来了。
所以他自然而然的接受了对方的军粮,把军队驻扎在离金积堡还有几里地的地方,写封信把这个消息上报给都兴阿,让他决断。
结果,他们在这里喝了几天”化学”水,吃了几天”巴豆”粮以后,全军上下都开始拉肚子,跑厕所,一下子就失去了战斗力。
曹克忠立刻反应过来,中招了!于是带着部队一路边拉边跑,心里暗暗的咒骂自己,以前别人说:“穆斯林的饭吃的,话听不得”。他居然就很傻很天真的相信了,其实穆斯林岂止是话听不得,饭更吃不得。
跑的路上,遇到了穆斯林骑兵的追击,几次被数倍于自己的敌人包围,人都拉虚脱了的曹克忠军,全凭着过硬的军事素质,优良的武器装备,才侥幸没有全军覆没,不过也损失了上千人。
结果教主大获全胜,击退了两支清军主力,接着他又乘胜攻下了一个叫胜金关的地方,杀死了守城的提督梁生嶽,焚毁了关城,于是他现在觉得,可以跟都兴阿谈谈条件了。
但是都兴阿虽然打仗不行,做官却是一个好材料,他知道事情被自己搞砸了,而且也听说了朝廷另外安排了杨岳斌来出任陕甘总督,自己在这里是没戏了,桃子没有摘到,反惹了一屁股骚,西北马上就要崩盘了,于是立刻就叫人上下活动,把他调走,免得秋后算账的时候,他被抓个现行。
朝里的人心领神会,正好奉天,就是今天的沈阳,发生了马贼叛乱,本来就是一个屁大一点小事,但是一群满大臣却给慈禧太后说,这事儿发生在咱们龙翔之地,除了都兴阿,谁也办不好,赶快调他去吧。
慈禧太后自然也知道这帮八旗子弟除了提笼架鸟,什么也搞不好,不能让他们再出洋相了。于是就顺水推舟,把他调任盛京将军,只等新任陕甘总督一到任,立刻就出发去东北,远离是非之地。
但是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被都兴阿这么耽误了大半年,西北的战局已经完全逆转,多隆阿军的两支主力崩溃,剩下的陶茂林的部队,接着也出了大事,我们将在下一回里讲述,本来可以立刻解决的事,现在一下子变得复杂了。
而这个时候,正走在半路上的杨岳斌并不知道,他还以为这边形势一片大好,老上级曾国藩帮他谋的这个美差,是对他多年勤勤恳恳,战功卓著的奖励,他也是去摘桃子的。
那么杨岳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又能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呢?我们下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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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谎言系列中,有些部分,由于以前采信的一些资料,现在看来有问题,所以这次重写,内容变化比较大,请大家见谅。
17:西北崩盘

杨岳斌是湘军中的资深大佬,说他有多资深,当年曾国藩还没有操出名,骑个破自行车,到处收保护费的时候,杨岳斌就跟在他后面,抗着一把锈菜刀,帮着扎场子了。
所以曾国藩从来都没有把他当外人,每次去北京汇报工作,或者去老家处理三姑六婆二大爷的事,就把部队交给他统帅,所有的事都由他拍板,连他弟弟曾国荃都没有享受这份信任。
但是杨岳斌并不是因为资历老,曾经一起和领导扛过枪,一起和领导嫖过娼,所以才被领导信任的,他是有真本事的,想当年,湘军的四大天王,塔罗彭杨,塔里布,罗泽南,彭玉麟,杨岳斌,开演唱会的时候,一票难求,晕倒粉丝一大片,不对,是在战场上凶猛无比,杀翻敌人一大片。
而且杨岳斌是有真功夫的,当年曾经和敌人的主将单挑过,说起来有点搞笑,当初天下刚刚大乱的时候,无论是起义的太平军,还是前来镇压的地主团练,双方的人员构成,不是刚刚插完秧,脚都没有洗干净的农民,就是一脸鸡毛,刚刚学完鸡叫的地主,大家扛起刀枪,走上战场,都没有打过仗,怎么办?
于是双方一开脑洞,向唱戏的学呗,接着双方排好阵型,一方的主将就会跳到阵前,自己一个人把大刀舞的呼呼生风,然后摆一个白鹤展翅的造型,大喝一声,“勿那清妖,我乃天王阵下水军主帅汪得胜,绰号浑江龙,上有天父赐福,下有基督护体,祖传一杆斩妖刀,打遍岭南无敌手,贼将,敢和我大战三百回和吗?”
这举动要是放在同治年间,估计所有的人都直接笑晕过去,觉的眼前这人脑子有病,秀逗了,一阵乱枪早把他打成筛子了,可是十多年前的时候,大家都还是葱葱少年,很傻很天真,真就这么玩过。
所以杨岳斌那时也很纯情,居然也跳了出来,手持一支长矛,上蹿下跳一番,把个长矛舞的有声有色,然后摆个仙人指路的造型,大喝一声”黄口小儿,休得无理,在下木易杨,老大曾国藩,绰号没想好,昨天忘了烧香,今天哪位神仙帮了我,我回去给他烧高香,废话少说,打吧。”
于是两个人各驾一叶扁舟,就在两军阵前,你来我往,单挑起来,双方的士兵,就有点儿像今天看比赛的球迷一样,又是敲锣打鼓,又是呐喊助威,最后的结果,借用评书的说法,双方大战了上百个回合,不分胜负,于是杨岳斌就卖了个破绽,扭头就走,汪得胜不知是计,舞刀来追,被杨岳斌回手一矛,扎了个对穿对过。敌军见主将阵亡,于是一哄而散。

这么傻的仗都打过,所以你说他的资格有多老,几乎从湘军建立开始,一直到平定太平天国叛乱,湘军的每一个胜仗,每一个败仗,杨岳斌几乎都经历了,无论是封锁长江,拿下安庆,攻下南京,他都立下了汗马功劳。
不仅仅水战牛逼,陆战,管理,用人,各个方面,他都出类拔萃,著名的湘军另一名将,和多隆阿齐名的多龙鲍虎中的鲍超,就是出自他的帐下,攻下南京以后,他因功被授予太子少保,一等世袭轻车都尉。
所以当曾国藩推荐他来主持西北大局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无话可说,因为他身上的主角光环实在是太强烈了。
不仅大家无话可说,慈禧太后也对他报以厚望,杨岳斌本名叫杨载福,在面见皇帝的时候,因为载字跟皇帝的名字犯讳,慈禧太后亲自给他改名为杨岳斌,就是为了表彰他文武双全。
接下来的事,就是按照当时的惯例,双方都得演下戏,杨岳斌要先推辞一次,表示自己无德无才,不堪当此大任,然后皇上再三强调,除了他无人可用,戏演完了,他就该上任了,不过就在他还走在半路上的时候,西北又出事了。
陶茂林的部队攻下定西以后,就无所事事了。大家开始了天天混日子,可是这定西这个地方非常的穷,部队带来的粮食又不多,于是陶茂林就找上级要补给,可是他突然惊讶的发现,居然所有的人,都不认为他们应该为他的后勤问题负责。
这下把陶茂林搞得抓瞎了,他考虑再三,觉得都兴阿似乎是他的领导,无奈之下,就写信给都兴阿,要求安排补给,而都兴阿看到信,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一只军队,正好可以安排去打教主,于是就答应给他安排补给,但是必须自己去兰州领,然后马上出发去攻打金积堡。
1865年夏,甘肃提督陶茂林的心情很不好,他刚从省城催粮回来,一进营门,就被一大群哨官团团围住,让他很不舒服。
作为多隆阿部下的一员副将,这两年,他的升迁可真是够快的,因为去年在陕西作战勇猛,表现优异,他被擢升为甘肃提督,从副师级干部,直接变成了正军级领导。
按理来说他应该高兴才是,但是现在,他却秋风黑脸。一年前,在陕西的时候,他确实是春风得意,不仅仅是因为升了官,而且也因为发了财。
在陕西的时候,每一次攻下回寨,他都缴获丰厚,特别是刚入陕的头几仗,一次抢个几万到十几万两银子是常有的事,因为那些都是穆斯林刚从汉人手里抢来的钱,还没有来得及藏好。
可是自从进入了甘肃以后,特别到了定西的时候,他发现好运似乎到头了。这里鸟不生蛋,树都看不到几颗。一望无际的,都是黄土高坡。他的军队经常为了找口水喝,都要跑几十里地。
虽然每仗必胜,可是几乎全部等于白打,这里的穆斯林都骑着马,他们一来就四散跑的不见了,一个也抓不住,而留下的所谓的村庄,根本找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样让士兵对打仗越来越没兴趣。
更可怕的是,这里的物价贵的吓死人,湘军士兵的饷银,以内地的标准来看,是非常的高,人均每月有三两多四两银子,比绿营的待遇好得多。可是在这里,却只够买两三斤大米的。
在陕西的时候,后方有没有军粮供应,不需要他操心,因为那都是多隆阿的事,他一定会安排好,犯不着陶茂林自己去杞人忧天。
可是进入甘肃以后,陆陆续续打了十几仗,却一无所得,什么缴获都没有。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完全没人管了,由于生活条件困苦,又经常缺粮,所以渐渐的兵无斗志,思乡心切。
再加上湘军军纪严明,每天都要背诵圣贤语录,唱爱民歌,所以也不好意思去鱼肉百姓,和老百姓做生意都是公平自愿的。
可是物价这么贵,让大家好不容易在陕西攒的一点钱,现在却越用越少,搞的人人都是一肚子火,像吃了炸药一样,动不动就为了点小事大打出手,让陶茂林头痛不已。
这次在省城的经历也让他非常不爽,软磨硬泡,都兴阿答应给军粮,但是没说多少,按惯例他以为是一个月的粮饷,结果拿到手一看,只够三天吃的,饷银也没有,气的他和管后勤的官员大吵了一架,最后恐吓威胁利诱什么手段都用上了,才又争取了一万两饷银。
可是回来的路上,他却越来越心虚,这粮食的缺口到底怎么补,他也拿不定主意。
他还没有进营,就有外出巡逻的哨兵,注意到了他带回来的粮车最多只够三天吃的,于是提前就把消息传回了军营,一传十,十传百,军营立刻就炸开了锅,部队明天就要断粮了,提督大人跑了趟省城,只带回了三天的粮,所有的人都想看看这是咋回事。
所以陶茂林一进营门,就被各营的哨官团团围住,还有大群的士兵,在稍远的地方挤的密密麻麻的围观。
这要是放在其他时候,立刻就要揪出是谁挑的事,扰乱行营秩序,随意行走,传谣惑众,擅自啸聚可是大罪,军队里最忌讳的事,轻则处以20军棍,严重的是可以杀头的。
但是今天陶茂林也没有底气,他只是让各营军官跟他进账说话,命令亲兵驱散了围观的士兵,让他们各回各营。
“诸位,都兴阿大人命我们结束休整,和雷正绾,曹克忠他们一起,集中兵力进攻金积堡,他们已经出发了,我们准备一下,后日出发。”陶茂林宣布完代理陕甘总督都兴阿的命令,按照常理,各营的军官这个时候应该行军礼,然后各自散去。
但是今天却没有人动,大家都是死勾勾的盯着他,等他继续说点什么。陶茂林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些人一个个都贼精贼精的,已经看破了军粮的事。他今天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
“总督大人为了此次行动成功,还特意发了一笔赏银……”说到这里,陶茂林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给大家说是7000两银子的,但是他感觉今天这气氛……算了,实话实说吧:“1万两银子,今天晚上就发下去,犒赏三军。”
可是大家还是没有动,现在陶茂林的手下有11个营,5000多人。这要是往常,除去军官的克扣,每人能分一两多银子,全军早就欢声雷动,山呼万岁了。
同治年间,内地一两白银可以买一石大米,相当于现在100斤左右,够一个人吃三四个月的了。如果拿来吃喝嫖赌,至少够普通士兵快活一个星期的。正常情况下,大家早就一哄而散,各自快活去了,也没有谁会去关心提督带了多少粮食回来,有钱还怕买不到吃的?!笑话。
可是在甘肃这个穷山恶水的鬼地方,这还真是一个问题。大家心里一盘算,这一两多银子能干嘛?于是所有的人还是都没有动,继续站在那里。
陶茂林有点儿生气了,于是呵斥道:“还不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想站着等死?!”但是还是没有人动。
这个时候,他的一个同乡,资格最老的副将,忍不住干咳了一声,站出来说了几句话,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
“军门大人,我们去金积堡的话,恐怕要十来天的时间,兄弟们想知道,大人这次带回来了多少粮食,请大人给个明示,这样大家也好安心。”
“十天的粮食。”陶茂林忍不住还是撒了一个小谎,但是马上就感到自己有点脸红,因为大家都是内行,谁也蒙不了谁。他接着又说道:“不是给你们发了银子吗?明天去买,买够了,后天出发。”
“可是大人,这点银子,根本买不到多少粮食,而且也未必有地方能买!”有人小声嘀咕道。
陶茂林再也忍不住怒火,生气的呵斥道:“那你们腰上栓的是什么”
众人低头一看,是裤腰带呀,难道不成还要让我们去出卖色相吗?
陶茂林一把从一个哨官的腰上拔下了腰刀,然后举到众人面前,“买不到,买不够,就拿这个给他们看,懂了吗?”
第二天一早,所有的官兵全都上街,去”买”东西,开始还有人给钱,后来大家发现,其实亮亮这个东西,是可以不用给钱的,跟着又有人发现,亮亮这个东西,不但可以不花钱买东西,如果看上了哪个姑娘,睡一下也是可以不要钱的。
于是这一天,整个定西县城和周围的村庄,鸡飞狗跳,鬼哭狼嚎,到了晚上收队的时候,各营军官一看,好像基本上凑够了粮草,于是陶茂林终于松了口气,下令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一早,全军列队整齐,按照湘军的规矩,先唱三遍曾国藩亲自作词作曲的爱民歌:
三军个个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
贼匪害了百姓们,全靠官兵来救生。
第一扎营不贪懒,莫走人家取门板,
莫拆民家搬砖石,莫踹禾苗坏田产,
莫打民间鸭和鸡,莫借民间锅和碗。
第二行路要端详,夜夜总要支帐房,
莫进城市进铺店,莫向乡间借村庄,
无钱莫扯道边菜,无钱莫吃便宜茶,
更有一句紧要书,切莫掳人当长夫。
第三号令要声明,兵勇不许乱出营,
走出营来就学坏,总是百姓来受害,
或走大家讹钱文,或走小家调妇人,
爱民之军处处喜,扰民之军处处嫌,
军士与民如一家,千记不可欺负他。
开始的时候大家唱的声音还挺大,可是唱着唱着,声音就越来越小,好多人就不好意思再唱下去了。于是有人就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你说我们现在算是啥?”
“当然是兵了!”回答的人先是斩钉截铁的说,又接着很快就有点犹豫了:“可能算是匪吧?!你觉得的呢?”
然后又有人问:“我们现在要去干嘛?”
“当然是去剿匪了!”
“可是如果我们自己都是匪,我们还去剿什么匪呢?”这话一说出来,大家都开始沉默了。
“要不我们回家吧,不在这个鬼地方混了!”于是众人立刻一起响应:“好啊,好啊,收拾东西回家,大家要走一起走!”
哨官一看,怎么歌都没有唱完大家就到处乱串,一问,大家居然说要回家了,于是他大喝一声:“你们想造反啊……等等我,大家一起走!”
陶茂林正在帐中考虑誓师大会的发言,如何动员全军齐心协力,坚持到底,取得最后的胜利,突然亲兵慌慌张张进来报告,有六个营的湘军已经决定回老家了,现在已经打好包袱,走在前往陕西的路上了。
“什么?赶快备马,我去拦住他们!”刚一出营门,有几个同村的将官立刻抱住了他:“大人,使不得,你去拦他们,肯定会送命的。”
“死就死,有什么了不起!我陶茂林本是一介村夫,全靠圣上眷顾,才能倒今天这个位置,今天我若拦不住他们,就让我血溅黄土,为国尽忠。放开我。”陶茂林一边挣扎着,一边义正言辞的说道。
可是诸人那肯放手,有人劝到:“要去也让剩下的五营兄弟陪你一起去,免得吃亏!”
于是陶茂林就喊到:“那就立刻出发,一起去拦住他们。”
于是立刻就听见有人喊:“军门让我们剩下的五营兄弟也去陕西了!”军中马上欢声雷动,大家争先恐后的往陕西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陶茂林努力的争辩道,气愤的嚎啕大哭,但是没人理他,他被众军裹挟着奔向陕西……
远处,白彦虎正在观察清军的举动,自从教主收到了兰州来的内线情报,说陶茂林也要参加进攻金积堡,同时也得知了他军粮不济的情况,于是他让白彦虎带领陕西穆斯林骑兵,等陶茂林粮尽兵溃的时候,伺机是袭击他们。
但是白彦虎和其他陕西人都知道,那洋枪洋炮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所以他们只是远远地监视着陶茂林的军队,根本不敢靠近。
今天在陶茂林军中发生的一幕幕奇怪的景象,看的他们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一直等到陶茂林的军队走远了,他们才敢靠近营地,但是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他们居然捡到了十几门大炮,2000多支洋枪,上千发炮弹,几万发子弹。
白彦虎看着这些洋枪,摸着这些大炮,激动的泪流满面,他心里暗暗的想:“蛮子们,下次再见面,到底谁强谁弱,那可就不一定了。”
攻下南京以后,杨岳斌终于可以赴任了,看了看最近的廷报,似乎那里形势一片大好,杨岳斌心里乐开了花,他可以直接去摘桃子了,他知道陕甘总督这个职位,下一步离成为军机大臣,只有一步之遥,他的锦绣前程就要开始了。
于是他赶紧跑去感谢了老师曾国藩,恭恭敬敬的听完了他满口仁义道德的党性教育,然后立刻又给祖上烧了高香,接着大宴了亲朋好友,同僚部下,再安抚好三妻四妾,儿女情长一番以后,终于踌躇满志,誓师出发了。
走到了河南,他忽然想起来,一旦到了甘肃,就很难再吃到大米了,所以先得适应下北方口味。于是他就找了一个兰州人开的拉面馆,要了一碗牛肉拉面,十元钱吃的饱饱的,价格公道,于是他想,这北方的生活还是蛮好适应的吗。
走到了潼关,他太高兴了,这下终于进入自己的地盘了,在豪情满怀,赋诗数首之后,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于是就决定入乡随俗,再吃一碗兰州拉面。
于是找了一个兰州拉面馆,然后稀里哗啦,狼吞虎咽的一碗下去以后,感觉味道好像和河南的差不多,吃完了一抹嘴,喊老板买单,老板伸出了两个指头,20元。
这杨岳斌有点不高兴了,自己地盘上的家伙怎么人品这么差,居然敲你们父母官的竹杠啊!但是想想自己不久就要入七常委了,宰相肚里能撑船,算了算了,不跟他们计较了。
于是继续向前进军,来到了西安。他想,这可是省城啊,为了体验一下当地特色,他决定再来一碗兰州拉面。
不过这次他可长了个心眼,先问了一下价,只见老板摊开一个手掌,五十元一碗,这把他吓了一跳,西北的物价真贵。
继续往前走,到了宝鸡再一问,拉面要一百块钱一碗了,这让杨岳斌的心噔的一下提了上来,他开始有点紧张了。
过了陕西,进入甘肃。拉面要500块钱一碗了。走到天水就要一千块钱一碗了,到了兰州要两千块钱一碗,而且还限量供应,这时杨岳斌感到浑身开始冒冷汗了。
诸位,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没有发生通货膨胀,也不是在旅游景点被敲了竹杠,有一个地方的拉面卖到了两千块钱一碗,这意味着什么?
1865年夏,杨岳斌进入兰州的时候,发现这里一石米需要200两银子,而在南方,最多只需要一两银子,即使在北方的其他地方,最贵的时候也不会超过二两银子。
当时买个丫鬟最多也就几十两银子,给自己弄个小妾,如果不是什么头牌名妓,唱戏的花旦,不会超过一百两银子。而兰州城内,一斤米的价格,居然比一斤人肉都贵了好几倍,吃人都比吃大米便宜。
特别是当杨岳斌和他的湘军,在穿过兰州城,进入总督府的过程中,每个人都觉得这里的气氛很诡异,有点瘆人,开始不停的起鸡皮疙瘩。
因为他们发现甘肃人都在死勾勾的盯着他们,一副色眯眯的样子,而且还在不停的吞口水。他们忽然发现,他们是兰州城里,唯一一群有肥肉的家伙。
杨岳斌立刻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看到甘肃官僚的第一句话就是:“赶快开仓赈济呀,不然就要出大乱子了”。
但是所有的官僚都无动于衷,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于是他马上亲自跑去甘肃的国库看看,一打开国库的门,他立刻惊讶的下巴都脱臼了。国库里还剩下一千两银子,六两火药,然后空空荡荡,居然连老鼠都没看见一个!偌大的一个甘肃省,西北重镇,还不如他们湖南的一个小地主家有钱!
在来之前,他是打听过这里的情况的,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么糟。甘肃最好的时候,每年的税收能达到四十万两银子,缺口是210万两银子,由其他各省支援,今年各省支援的银子到哪里去了,怎么才6月份就花完了?而且这里是边防重镇,库存了大量的军火物资,怎么也就不翼而飞了呢?
于是,他让所有的甘肃省官僚,到他面前来背书,但是这帮人进来的时候,走路都扶着墙,瘦的好像风都能把他们吹跑一样,看来不像是贪官的样子。
那么西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这里的情况变得这么惨呢?我们下回再说。
扶王陈得才再次南下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对手,蒙古亲王僧格林沁。这个当年被英法联军打得溃不成军的蒙古勇士,因为丢了北京城,一度被千夫指,万人骂,就连胜保都要骑到他头上嘘嘘,后来咸丰皇帝嫌他在眼前晃来晃去,看着碍眼,派他去剿捻,因为手里没有什么资源,自然屡战屡败,落寞到了极点。
慈禧太后掌权以后,立刻又再次重新启用了蒙古亲王僧格林沁,因为她知道僧格林沁打洋人不行,那不能怪他,谁也做不好,但是打内战,他可是一把好手,于是就把山东山西,河南河北的地方部队,全部交给他统一指挥。
事实证明,这个判断绝对正确,重新获得了指挥权的僧格林沁,立刻脱胎换骨,他吸取了和洋人作战失败的教训,新建了一支由蒙古骑兵和绿营步兵组成的联合部队,特别是他从中挑选了一部分精锐的绿营士兵,由总兵陈国瑞率领,进行了现代化改装,用洋枪洋炮来装备他们,尤其是装备了大量当年在八里桥战役中,让他吃了大亏的恩菲尔德1853式火帽线膛枪和阿姆斯特朗野战炮。
这支部队穿的衣服,也跟传统的绿营不一样,其中有500人,甚至全套购买了英国人穿的军服,红衣红裤,长筒靴,白头盔,远看还以为是英国军队,大概僧格林沁也想扯虎皮,做大旗,让那些叛军产生错觉,以为有洋人在他的军中,以此来吓唬他们吧。
因为选的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所以清军内部,也管这支部队叫红孩儿,我稍微好奇的是,他们是否管他们的总兵陈国瑞,叫做牛魔王?!不过在书上没有找到答案。
但是在僧格林沁新组建的部队中,拥有现代化洋枪洋炮的士兵不到3000人,其他上万的绿营步兵,用的还是传统的鸟枪,抬枪和土炮,这些都是他用来攻坚的部队,他没有足够的经费,把所有的部队,都改造成现代化部队,因为他还要花大量的钱,去养他的蒙古骑兵,而一个骑兵花的钱,相当于六个步兵的开支,在野战中,他主要还是靠他的蒙古骑兵。
当他带着从内外蒙古,再次召集而来的两万多正宗的蒙古骑兵,返回内地战场以后,他上演了一把”王者归来”。
中国的内战到了同治年间以后,交战的双方基本上都放弃了盾牌,铠甲和弓箭。因为没有一种盾牌或者铠甲,既能穿上或者扛着,每天行军15公里,也能同时在50米的距离上挡得住鸟枪的射击,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火绳滑膛枪,以往的铠甲和盾牌,在火枪面前都是摆设,所以既然是摆设,自然也就没人再用了。
至于弓箭,则是由于它的使用难度太高,因为那怕你只是射击一个40米左右靶子,如果想要箭箭上靶,不练上半个月,一般人是做不到的。相反,如果一个人使用火绳滑膛枪的话,虽然射击速度慢一点,平均一分半钟才能射出去一发子弹,但他最多五分钟就能学会,练半个小时,基本上就可以保证打一个50米左右的靶子,八九不离十。
所以即使在今天,在我天朝的很多地方,买把菜刀都要使用身份证的同时,你买弓箭却是敞开供应的,随便你玩,因为政府知道你玩不好那玩意儿,当然,千万别把弓箭和弩混淆起来,弩在国内也是禁止销售的,你用那玩意儿会被抓去坐牢,因为弩也太好学了。
所以中国古代的军队,装备最多的不是弓,而是弩,因为随便抓一个农民,练上一两天以后,他就变成一个用弩的高手,而用弓的,必须是经过长年累月的锻炼,常常都是武术世家出身的才能玩的转,所以万一你穿越回古代,轻易别和用弓的人交手,那些都是专业人士。
在清代,弩被火枪代替,因为它的破甲能力更高,到了同治年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导致弓基本上被淘汰,因为这个时候,铁器的制造技术大幅度提高,鸟枪的价格,就是火绳滑膛枪,远远低于弓箭,而且在相同的重量体积下,可以携带更多的子弹和火药,所以火枪被大量的普及,反过来,也推动了盾牌和铠甲的淘汰。
而这场军事变化,给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带来了意外的机会。当他们重回剿捻战场的时候,僧格林沁发明了一种新战术,他让蒙古骑兵绕着敌军的大阵,一边策马狂奔,转圈子,一边在距离六七十米的距离上,用弓箭射击敌人,引诱敌人开枪,因为滑膛鸟枪在这个距离上,是打不准快速移动的骑兵的。
如果敌人开枪还击,当对方齐射以后,他们就冲到离敌人三四十米的地方,趁敌人装弹的间隙,用密集的箭雨射击敌人,训练有素的蒙古骑兵,可以在一分钟内射出去十几支箭,由于对方既无铠甲,又无盾牌,基本上都成了人肉靶子,又挤在一堆,所以一阵箭雨过去,就可以射倒一大片敌人。
对于这种战术,只有来复枪才能克制,但是捻军几乎没有洋枪,基本上用的一半是大刀长矛之类的冷兵器,一半是鸟枪,抬枪土炮之类的老式火器,而且他们的对手湘军也没有人用弓箭的,都是用火器的,由于好久都没有碰到有人用弓箭的了,自然也缺乏防御弓箭的办法,所以突然遇到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的这种战法,一下子就被打蒙了。
而且更要命的是,如果他们受不了敌人的万箭齐发,想要撤退的话,那正好着了蒙古骑兵的道,只要阵型稍微一松动,他们就会派出持有长矛的骑兵,冲击产生破绽的的地方,立刻就会导致全线崩溃。
如果想要守城的话,现在僧格林沁有了陈国瑞领导的洋枪队和洋炮队,还有上万老式的绿营步兵协助攻城,城也是守不住的。
所以,僧格林沁再次大出了一把风头,他先是击败了宋景诗的黑旗军,把他们打得落荒而逃,接着又击败了捻军,活捉了捻军首领张洛行,把他凌迟处死,然后又消灭了首鼠两端的苗沛霖,在乱军中斩杀了苗沛霖和他弟弟,让中国北方的各支叛军,闻风丧胆。
现在,他即将面对的扶王陈得才,所率领的南下的太平军,将是他重回中原以后,第一次真正的考验。因为扶王陈得才既有来复枪,又有优秀的骑兵,而且久经沙场,作战经验丰富,是一个战术高手。
僧格林沁带着恒龄,常星阿,成保率领的两万多蒙古骑兵和一万多绿营骑兵。陈国瑞,英翰,张曜率领的4万多名步兵,计划要挡住扶王陈得才,遵王赖文光率领的十五六万人,阻止他们南下,双方的大军在安徽霍山相遇,决战一触即发。
18:四面楚歌(上)
对于古代的将军来说,想要在一场大范围的运动战中,搞清楚敌人在哪,友军在哪,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那个时候既没有侦查飞机,也没有无线电,一支部队所能知道的事情,就是自己目力所及的地方,剩下的,全靠道听途说了,信息传播的最快速度,就是战马的速度,所以主将的作用是极其重要的,因此才有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说法。
而陈得才和僧格林沁,就在这种双方都两眼一抹黑,即不了解对方,也搞不清楚对方具体位置的情况下,在大别山区展开了一场规模宏大的野战,双方参战人数总计超过了20万人,那么他俩究竟谁更高明一些呢?
扶王陈得才是绝对的战术高手,虽然分兵几路出了陕西以后,很快就失去了启王梁成富部队的消息,他不知道他们恰好遇到了陕西巡抚刘蓉部队的围攻,无法南下,被迫向西,已经进入了甘肃。
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他的整体策略还是很成功的,为了能尽快到达南方,避免重蹈上次的覆辙,不让清军轻易发现他们的行踪,他们没有走大路,尽量沿着偏僻的大别山区行动,虽然这个举动,让他们收集粮草困难,一路上饥一顿,饱一顿,随时都处于缺粮的境地,但是,他们也成功的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到达了安徽和湖北交界的地方,才被清军发现。
陈得才
陈得才最初进入大别山以后没有多久,就在山区里,意外碰到了捻军张宗禹的手下,汪世贤的部队,得知了捻军首领张洛行,已经被僧格林沁击败,人被活捉,然后又被处死的消息。
接着又得知了捻军余部正在张洛行的侄子张宗禹率领下,四处逃难,目前处境极为困难,被僧格林沁紧追不舍,屡战屡败,在河南陷入了困境,危在旦夕的消息。
扶王陈得才决定派兵救援,不仅仅是因为陈得才和张宗禹是铁哥们,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于是就派尊王赖文光率领两万多主力精锐骑兵前去救援,双方约定,救出张宗禹,摆脱僧格林沁以后,在长江岸边会合,寻机渡过长江,一起南下,救援天京。
尽管陈得才他们小心翼翼,但是十几万大军南下,还是难以掩人耳目的,虽然慢了一点,但是朝廷还是在不久之后,就知道了他的动向。
这时正逢湘军围攻南京的战役,已经进入了关键时刻,所以朝廷也祭出了手中的另一个王牌,当时正红得发紫的僧格林沁,让他负责围剿陈得才部,坚决阻止他们南下。
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并不是一个以计谋见长的将军,他的特点是坚韧,勇敢,也是一个战术高手,擅长临场发挥,所以和扶王陈得才的风格很像,两个人半斤八两,谁高谁低,全看临场发挥。
朝廷给了僧格林沁可以调动沿线的一切军事力量的权利,希望他务必堵住陈得才十多万大军南下,绝不能有丝毫差错,不然曾国藩他们,就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这个任务让僧格林沁感到压力山大,因为他和陈得才一样,都有相同的问题,就是一旦进入大别山区,他也搞不清楚敌人的主力究竟在那里,自己的友军究竟在那里,在整个大别山区一带,双方能得到的消息,都是对方几天前的惊鸿一瞥,至于对方现在在哪里,那就需要靠拍脑门了,谁能一下子拍出灵感,谁就能打赢这场仗。
僧格林沁最初的打算是,他拉一张大网,四面八方的撒开,如果陈得才触动了网的那一边,他就率大军四面八方的来围,争取和陈得才决战。
他的这张网就是由四面的大军组成,中心就是大别山区,他率蒙古骑兵主力南下,蒋凝学率湘军北上,张曜率豫军从西北方向包抄,英翰从东南方向夹击,多隆阿留守合肥的部队,由石吉清率领,从东边进攻,无论谁发现了陈得才主力,务必拖住他,然后通知其他人赶来围歼。
想的是不错,但是陈得才却看穿了他这个伎俩,他准备走一步险棋,就是坚决不分兵前进,所有的人都沿着一条线走,虽然这样可能会导致粮草供应的极端困难,但是反过来,也让他无论单独遇到那一支清军,都有压倒优势,他就可以像把剪刀,把这个大网搅的七零八落。
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双方即是猫,也是老鼠,但是他们的角色并不是绝对的,刚开始的时候,扶王陈得才略胜一筹。
他先是在湖北麻城附近,打了一个小胜仗,获得了不少补给,然后故意放走被俘的清军士兵,声称要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
这个消息被迅速地传到了僧格林沁的耳朵里,他觉得可信,因为陈得才长时间的在大山里长途跋涉,兵困马乏,应该可能会在这里修整一下,所以命令各军纷纷向这个方向靠拢。
但是,陈得才却是声东击西,想藉此调动围堵的清军到大别山西边,他好寻机突破包围。
他故意放走了俘虏以后,立刻进入山区小道,急速东进,像南京方向靠拢,结果一下把大部分敌军都甩到了后面,他迅速插到今天的英山县方向,准备南下出大别山山区,结果恰好遇到了,正赶往麻城参加合围的湘军蒋凝学部。
蒋凝学也是湘军中的名将,陈得才的突然出现吓了他一跳,他知道清军中计了,只要陈得才突破了他,就跳出了清军的包围圈,僧格林沁也就白忙乎了,因此他必须设法挡住扶王陈得才。
但他和扶王陈得才一交上手,就发现陈得才居然没有分兵,十多万主力全在他面前,他知道自己手下的万把人,是肯定挡不住的,而且他也不打算当英雄,因为即使现在通知僧格林沁和各路大军,他自度也绝对无法撑到他们赶来的时候,估计到那个时候,他的头早就被插在长矛上,尸体也凉透了。
形势当时是万分危急,如果他被突破,那么湘军就只有从南京城下抽调兵力,来阻挡陈得才了,他知道硬拼是不行的,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他向全军发布消息,首先是刚刚得到捷报,湘军已经攻下了南京城,曾大帅要给每人发一笔赏银,这一仗打完了就拿。
其次是南京城下曾国荃和鲍超已经率军赶来,在我们身后布下了埋伏,我们边打边退,把敌人诱进伏击圈,一定要装的像一点,力战以后慢慢退,不要让敌人看出来我们是在诱敌,而且请大家务必要保密,千万不能让敌人知道。
不过他散布这个假消息的时候,并不知道,前一条已经不是假消息,而后一条,当然是子虚乌有,但是没有办法,这个时候他只能玩一下空城计。
于是他就且战且退,每天退个十几里地,不过他也真的是挡不住对方,就这样还是被打得披头散发,阵线岌岌可危。
由于在山区里作战,双方犬牙交错,自然就有很多湘军被对方俘虏,而且太平军肯定要拷问这些人,了解对方情况,很多人熬不住酷刑,就透露了实情,蒋凝学编的那个谎言。
消息被迅速汇报到扶王陈得才这里,让他大吃一惊,命令立刻斩杀所有俘虏,严禁传播天京陷落的消息,违者凌迟处死,同时马上了停止进攻,全军脱离和蒋凝学部接触,向大别山的另一个出口,六安方向移动,他一是害怕后面有埋伏,二是希望换个地方,确认一下这个消息的真假。
不过这让他浪费了第一个机会,如果他能在这个时候,继续向前,蒋凝学这时损失惨重,全军即将崩溃,是挡不住他的。
如果这时冲到长江边,由于湘军的水师都在南京城下,他就能顺利渡过长江,恰好遇到突围的洪仁玕,还有天王的幼子,同时碰到江西的李世贤,汪海洋部,双方合兵又有二三十万人,局势会怎么发展,还是真的很难说,毕竟随后清朝又花了四五年的时间,才消灭了他手下的残部和捻军。
僧格林沁以为能在麻城遇到陈得才,结果出乎意料的是,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他被陈得才摆了一道。
不仅仅如此,他的一只负责侧翼搜索的骑兵分队,意外遇到了也听到消息,赶来和扶王陈得才汇合的遵王赖文光和捻军张宗禹部,双方在山沟里相遇,于是蒙古骑兵和太平军骑兵进行了一场混战,结果僧格林沁的骑兵2千多人全军覆没,主将都统舒通额被阵斩。
僧王行猎图
这场战斗只经历了短短的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距离不到十里地的僧格林沁接到消息,极速率领主力赶到现场,但是除了遍地的尸体,敌军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接着,僧格林沁收到了蒋凝学的报告,说是太平军在英山附近重创了他,但是随后又退回山区,向六安方向运动的消息。于是,他急忙率领主力,向六安方向移动。
但是才走到半路上,他的另一支侧翼搜索的骑兵,又意外遇到了赖文光和张宗禹率领的骑兵,再次被打了个大败,主将巴阿扬阵亡,上千骑兵被杀,然后等他赶到现场的时候,敌人又消失了。
仗打到这里,让僧格林沁窝火到了极点,他总是在陈得才背后慢半步,又被神出鬼没的赖文光和张宗禹狠揍了几下,损失惨重,但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接着,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陈得才的主力并没有按预想出现在六安,他耍了个心眼,绕了个圈子,突然出现在湖北蕲水,大别山另外一个方向,和石吉清率领的多隆阿部队,前段时间前往麻城参加合围的,现在正奉命赶往六安的部队交上了火。
主将石吉清曾经在多隆阿手下,和扶王陈得才交过很多次手,胜多负少,而且再加上他的部队装备好,全是洋枪洋炮,所以并不怕扶王陈得才,于是摆开阵型和对方开打。
陈得才知道对方不怕他,于是就利用敌人这个弱点,故意派一些使用鸟枪和土炮的部队,正面迎敌,然后且战且退,装出一副不敌的样子。
接着他命令祜王兰成春率精锐部队,迂回到敌人背后,断了敌人退路,当他把敌人诱到预设阵地时,早已埋伏好的洋枪兵突然出现,万枪齐发,从四面八方一起进攻,打的多隆阿军乱成一团,在给敌人造成重大伤亡以后,他出动骑兵进行了冲锋,最终全歼了敌军,总兵石吉清被当场击毙。
打完了这场胜仗以后,从这里继续南下就可以进入九江对岸,但是陈得才却不想在这里过江,因为他估计全歼石吉清部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敌人很快就会向这里聚集,再往南水网密布,不利于他快速机动,他想将计就计,趁敌人向这个方向聚集时,突然翻身东去,再次前往六安方向,从那里出大别山区,进攻合肥方向。
看起来像条妙计,不过陈得才又错过了他的第二个机会,这个时候他南下的话,依然可以和江西的太平军汇合,有可能遇到洪仁玕和洪秀全幼子,未来的局势,依然是不好说。
那么僧格林沁会不会被扶王陈得才牵着鼻子走呢?看起来很有可能。僧格林沁本来安排各军在六安方向阻挡敌军,但是他走在半路上,收到了石吉清全军覆灭的消息,现在他发现自己又扑错了方向。
双方在这里已经来来回回打了三个月了,僧格林沁一场未胜,跟着陈得才屁股后面追,影子都没有捞着过,反而不断的损兵折将,总兵以上将领被杀了五六个人,士兵阵亡超过万人,僧格林沁感到很憋屈,有劲没处使。
面对着敌人又出现在蕲水的消息,僧格林沁现在很犹豫,下一步到底怎么办呢?追还是不追,这是一个问题,那么,他会不会又再次上陈得才的当呢?
借用评书里的一句老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我们先放一放僧格林沁和陈得才的战事,再来聊聊西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在我们继续给大家讲,清末西北叛乱的故事之前,我们先回过头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一个比较新颖的历史研究方法,用一种新的视角,来观察西北叛乱。
在中国传统的历史研究中,喜欢把一件事的成败,或者一个朝代的兴衰,归纳到几个当事人的个人品德上,但是这种方法通常难自圆其说,就拿明朝来说,嘉庆和万历都是标准的昏君,但是他们的江山却稳如磐石,而崇祯皇帝是一个公认的好皇帝,至少不是一个坏皇帝,大明王朝却断送在他的手上,这让拿品德说事的人,只能胡言乱语,顾左右而言他。
而现在呢,大家研究历史的主要方法,就是所谓的阶级分析法。把研究的目标,更多的聚焦于各个阶层之间的矛盾冲突上,但是这种方法,也有它的问题,因为在中国历史上,按照目前所说的先进阶级,农民起义的成功只有两次,一次是刘邦,一次是朱元璋,其它的都是被地主阶级篡了权,而且就是这两人,后来也变成了地主阶级的代表,为什么落后的地主阶级,总是战胜先进的农民阶级,当然我们的中学课本,无法给你答案,它的所有解释,一直处于一种难以自圆其说的逻辑矛盾之中。
正是由于这些研究方法,每一种都漏洞百出,自己都无法确定一个统一的标准,所以慢慢变成了按统治者需要,靠删减和修改历史来掩饰漏洞,以至于变得毫无公信力,所以大家经常说,历史就是个婊子,随便你怎么搞,只要你想搞,根本原因,还是传统的研究方法有问题。
为了摆脱这种情况,现代西方的一些的学者,就在想,能不能让历史研究变成一门科学,进行定量定性的精确分析,并产生一种所有人都认可的评判标准呢?
于是,他们发明了好多新的研究方法。其中的一种思考方式,就是从经济发展,地理特征的角度,来解释古代社会发生的变化,为什么会是这样,而不是会那样,试图定量定性的分析历史进程,建立一个大家都能承认的统一标准。让我们试着用这种思考方法,来谈谈西北的问题。
陕西在地理上有着非常明显的优越之处,内有关中平原,提供充足的粮食供应,外有潼关,黄河和秦岭的保护,是典型的进可攻,退可守的好地方。
所以在中国历史上,从秦朝开始,一直到唐朝,有多个朝代在这里建都,最后一个想在这里建都的皇帝,是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但是由于他弟弟宋太宗反对,最后没能实现这个梦想。
很多以前的历史书籍,把这个问题,归结于政治斗争,但是今天从新的角度来看,问题并不这么简单,宋太祖最终放弃在陕西西安建立首都,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按照宋朝的军制,强干弱枝,最主要的精兵 会集中在首都附近,80到100万禁军的粮食供应问题,是宋太祖无法解决的,这可能是他最终无法定都西安的根本原因。
因为西安和汴梁相比,它的优势也是它的弱势,山川之险,反过来也就是运输困难,没有一条水运的通道能够到达西安,这导致运粮到西安的成本是非常之高,不可能养得活众多的禁军和官僚,反过来,汴梁就在黄河边上,四通八达,运粮成本极低,只有建都在这里,才能喂得饱大家。
所以从此以后的历朝历代,再也没有人考虑过,在陕西建都。
为什么会这样呢?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陕西由于过早的被开发,从唐代后期开始,它的环境被严重破坏,导致它的产粮能力,急剧的下降,由于严重的水土流失,让陕西从一个富地方,变成了一个穷地方。
到了明代末年,由于遇到了历史上的小冰河时期,陕西连年歉收,再加上交通困难,赈灾滞后,导致它成了明朝末年流民的发源地,最终造成了明朝的灭亡。
到了清代,陕西和甘肃,是中央直辖的最穷的两个省,财政靠中央补贴。但是这两个省又非常的重要,一旦青海和新疆有事,这两个地方就是前线。
但是一旦大军云集,即使是在全国助饷的情况下,这两个地方也无法筹集到足够的军粮,必须从四川山西河南湖北运入,但是代价和成本极高。
而在和平时期,甘肃驻兵的上限,就取决于陕西关中平原能够提供的余粮数量。因为陕甘地区,只有这里有余粮,而且从这里运到西北其他地方的运费,是可以承受的。
实际上除了关中平原以外,西北其他地区,都没有余粮,这些地方,只要能把自己喂饱,不向中央伸手就已经很不错了。
如果从这一点着手,我们再来看看清末发生的所有事,就一下变得条理清晰了。
首先我们来看,为什么陕甘总督,下一步通常就会成为军机大臣?那是因为在这个位置上干的人,必须要超级的优秀,有点儿类似于武侠小说中的丐帮帮主,他不光要武功非常高强,而且要社交广,脸皮厚,能到处要得到钱,这是最重要的。
而都兴阿为什么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把西北的事情搞砸了?主要原因就是,他忘了自己这个陕甘总督,其实就是丐帮帮主,光想着行侠仗义,却忘了带领丐帮兄弟们的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去要饭,饭都吃不饱,搞个铲铲。
这个时候正好是天下大乱,各地都是划界为疆,自顾不暇,就是地主家也没有隔夜的余粮,虽然各个省份,都有支援陕西甘肃的义务,但你就是天天催着别人要,别人也未必给你,如果你自己还一点都不着急,那么大家自然更没人理你,也绝不会有人会傻到主动送粮上门。
再加上陕西已经连续战乱了两年,又接连发生了两场宗教大屠杀,数百万农村劳动力死亡,农业生产完全被中断,到了1864年,自然而然的也就发生了大饥荒,唯一的余粮来源地,也不复存在了。
所以身为陕甘总督,都兴阿必须更加加倍的四处讨饭,才不至于酿成大祸,但他却恰恰没有把这个当成一回事。
经过都兴阿这么一耽误,好几个月没有人专心致志的当好丐帮帮主,锲而不舍的向中央和四邻要饭,西北立刻就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而且都兴阿的另外一大失误,就是没有按照多隆阿的部署,再接再厉,先痛剿窜入甘肃的陕西穆斯林,这直接带来了另外一个严重后果,他们形成了流民效应,也叫蝗虫效应,导致西北全面暴乱,甘肃经济完全崩溃,这是什么原因呢?
客观的说,甘肃宁夏的叛乱,前期在教主的控制下,虽然也发生了固原大屠杀,但总体的烈度和强度远远小于陕西叛乱,基本上是以和平夺权为主,因为教主也不想把自己的地盘搞乱,而且当时甘肃宁夏的穆汉比例是七比三,他们占有多数,所以对汉人也不是很怕,没有什么危机感。
但是陕西穆斯林进入甘肃以后,打破了这种平衡。因为几十万陕西穆斯林叛军,他们面临的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吃饭问题。
首先当地根本就养活不了这么多人,我们前面已经讲过,甘肃本地人,如果能把自己喂饱,不靠中央救助,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也许有很多人不相信,让我给你一组数据,来源于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近代甘肃生态环境与社会变迁研究》,根据1851年清政府的统计,兰州府平均每平方公里可耕地有63人,平凉府每平方公里可耕地有97人,宁夏府每平方公里可耕地有49人,这些地方的年降雨量均小于400毫米。
按照联合国标准,这属于半干旱土地。这种土地最大能养活的人口的数量,是每平方公里20人,当然是按照现代生活标准。
这是啥意思呢?就意味着今天你吃的每一顿饭,要分给当时2.5个到3个甘肃人去吃,你觉得他们的生活过得咋样?当然,想减肥的除外啊。
因此当陕西穆斯林涌入甘肃,这里突然增加了几十万张嘴,该到哪里吃饭?既然不能动穆斯林,那就只能抢汉人,既然要抢,就不如把事做绝,杀光抢光。
很多这个时代的资料,比如《平回志》,《征西记略》,《平定关陇纪略》,以及一些地方志,都会有这样一个类似的故事,说的是1863年,陕西穆斯林叛军,被多隆阿击败以后,逃入甘肃的一个典型故事。
这类故事通常是这样记载的,甘肃当地的阿訇,本着天下穆斯林是一家的态度,设宴款待前来投奔的陕西叛军首领,而且会请几个当地有名望的人前来作陪,这中间很可能就会有当地的汉人乡绅。
双方一见面,本地的阿訇就开始介绍陪客,当听到宴席上有汉人的时候,陕西叛军的阿訇,也就是白彦虎这类人,通常会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高呼:“穆不留汉,势不两立,请杀之。”
这通常会把主人弄得很尴尬,因为他既然能把汉人乡绅请来,说明双方的关系肯定还不错,而你们这些不过是落难的草寇,我好心招待你们,你们却突然在席间喊打喊杀的,叫我如何下台?
但是这个时候,通常会发生这一幕,陕西穆斯林阿訇会大呼:“你到底是要做穆民,还是要做穆奸?”然后其他的陕西穆斯林,通常会一拥而入,不由分说,乱刀将汉人全部砍死。
然后这个时候,陕西穆斯林又会挟持着主人,要他带领陕西穆斯林叛军,去剿灭汉庄,一方面威胁,如果不从就把他一起杀了,一方面又以利相诱,告诉当地的穆斯林,如果你们不好意思去杀,我们来杀,杀完了土地房屋和女人归你们,粮食和金钱归我们。
于是,当地的穆斯林就被陕回裹挟着,莫名其妙的卷入了叛乱。
如果按照以前的历史分析法,我们要么给他们点个赞,说明他们的革命斗争意志坚决。要么痛骂他们,说这帮家伙,全是一群反人类的人渣。
但是如果你用我刚才跟你说的方法去研究,你就会发现,其实这一切是必然会发生的,和他们是什么人没有关系。
这就是所谓的流民效应,也叫蝗虫效应,一个地方的蝗虫,如果吃完了当地的所有食物,就必须飞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吃光另外一个地方所有的食物,而当地的蝗虫也无饭可吃,也就必须跟着这些蝗虫继续飞,去吃完下一个能找到食物的地方,这样这群蝗虫就会变得越来越多,最后形成了蝗灾。
所以原来一些根本就没有打算叛乱的穆斯林,最终也走上了叛乱的道路,这是因为流民效应的结果。
据宁夏出版社1993年出版的《宁夏回族》这本书记载,数千名头戴白帽的陕西穆斯林,来到了河州地区,开始围攻县城,但是他们攻不下来,于是他们就来找马占鳌,让他出面帮忙。
但是马占鳌显然不想反,他东说西说,百般推脱,就是不愿意参加。因为站在他的立场,我们很容易可以想到,老教全靠清廷维护才能生存下来,如果放开手脚竞争,根本就不是新教的对手,所以参加这场起义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但是在当时的局势下,你怎么想并不重要。陕西穆斯林还是拿出了他们屡试不爽的那一招,当着众人的面要马占鳌表态:“到底是当穆斯林还是当穆奸”?
这句话的背后,而且还有一个潜台词,你不帮我们,那你就得养我们。显然,他哪里养得起这么多人?
这下他就没有退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反了。但是他毕竟和陕西穆斯林们的利益不一致,所以,虽然反了,但是他还想把事情做得留有余地,他要求众人要严格服从他的命令,给汉人一个机会,如果愿意皈依伊斯兰教的,一律不准杀。
于是他跑到河州城下,喊了几嗓子,结果城门就开了,原来守城的都是他的熟人。河州城内的汉人,都皈依了伊斯兰教。
看起来皆大欢喜,但其实不是。都成了穆斯林,没人抢了,外来的陕西穆斯林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
而马占鳌和以前的那些老教穆斯林,显然不愿意去养这些陕西穆斯林,他们也没有能力去养活这么多人。你想想,河州地区,就是今天的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区,著名的老少边穷地区,到了现在都穷的叮当响,也就是几年前才解决了温饱问题。
所以马占鳌只能把这个球又踢给刚刚皈依了穆斯林的汉人,让他们去养陕西穆斯林,而这些人如果不想让自己饿死,能拿出来的粮食,根本就不足以喂饱陕西穆斯林。
所以,矛盾再次爆发,很快双方就发生了冲突,结果是刚皈依伊斯兰教的汉人,其中有3万多人,又被陕回杀害。因为粮食只够一部分人吃,所以总得有人去死。
你看,换一个视角,好多以前的历史书,随便怎么写也写不明白的事,现在很轻松的大家都能理解了。
当然,我只是介绍了一个皮毛,这种新的研究方法以数学为基础,可以定量定性的进行分析,有了这个基础以后,再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情,其实你都可以进行预测了。
好了,废话少说,言归正传!从这个时候开始,甘肃的经济已经彻底崩溃,陕西穆斯林每到一处,就会煽动和裹胁当地的穆斯林叛乱,屠杀当地的汉人,当地的局势立刻进入动荡,生产陷入停顿或者遭到严重破坏,到了1864年,整个甘肃的社会秩序已经彻底崩溃了。
所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最害怕的就是流民乱串,那样很快就会造成蝗虫效应,而都兴阿错过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时机,留给杨岳斌的,是一个已经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而且教主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完全没有按照他原来的想法发展。各地蜂拥而来的陕西叛乱穆斯林,确实都愿意认他为最高统帅,但是有一个先决条件,他得给钱给粮养他们。
他突然发现,原来要成为伊斯兰国的建立者,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儿,辛辛苦苦折腾了半天,最后一切,居然全变成了一个吃饭问题。
从董志塬一直到金积堡,几十万陕西穆斯林聚集在这里,嗷嗷待哺,根本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金积堡能养得起的。
虽然他竭尽全力,可是相对于外来人口的需求,只是九牛一毛,饿急了,这些人就到处去劫掠,而他的那些战略部署,原来关于建立伊斯兰国的各种奇思妙想,自然也就没有人当成一回事,在吃饱饭这个最根本的需求面前,一切信仰和理想都不值一提。
更重要的是,他还发现,他正在引火烧身,虽然到目前为止,他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清军已经无力进攻,但是战斗毕竟没有结束,双方还在继续僵持着。
如果再这样耗下去,宁夏地区的粮食生产也必然会被耽误,饥荒自然也会蔓延到他掌控的地区,到时候不用清军来攻,他自己就崩盘了。
于是他决定尽快结束这一切,必须先度过这个难关,把建立伊斯兰国的事情先放一放,先结束在宁夏的战争,不然一切都是扯淡。
他把目光投向了都兴阿和穆图善,开始向他们两个人递送秋波,他估计他们两个人现在也左右为难,面对着他们自己造成的这样一堆乱摊子,也急需推脱责任,现在是谈判的最佳时机。
但是这还不够,问题的根本症结还没有解决,他还必须给陕西穆斯林找一条出路,毕竟是这些人的到来,破坏了经济平衡。
但是这是最难办的,作为始作俑者,他不能不管他们,但是又养不起他们,最好是能把他们劝回陕西去,但是这些人都被打怕了,肯定不敢回去,必须要有一个外力帮忙,才有可能实现这一切。
左思右想之后,他觉得必须把扶王陈得才他们劝回来,再次进攻陕西,让陕西的穆斯林前去帮忙,争取在陕西建立根据地,这才是解决目前危机的唯一出路。
教主的使者再次出发,他们能找得到扶王陈得才吗?他们能劝说他再次回到陕西吗?
僧格林沁犹豫了很久,最后他终于想明白了,再这样跟着扶王陈得才的屁股后面追,四处围堵,必然疲于奔命,早晚会被他拖垮。
而且四处设防,自然会导致兵力分散,他的军队最终必然会一只又一只的被扶王陈得才消灭掉,他正一步一步的走向悬崖边沿,必须立即勒马停车。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收到了南京城已经被攻下,洪秀全已死,李秀成被俘的的消息,他能不能堵住扶王陈得才,已经不像最初那么重要了。
反复思考以后,他决定放弃追击扶王陈得才了,万一他要渡江就让他渡吧,因为最关键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就算被人弹劾就弹劾吧,反正他也尽力了。
万一陈得才真的过了江,到时候就由湘军自己处理,他也管不着了,毕竟他们现在也腾的出手了,应该有办法。
他只要不让扶王陈得才他们攻入他自己管理的地盘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冒着战败的危险,去替他人做嫁衣裳了。
最后僧格林沁默默的把石吉清全军覆没的消息,收了起来。他没有发布新的命令,只是继续率领主力,准备沿霍山前往六安,等到和张曜,英翰率领的部队汇合以后,再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扶王陈得才消灭了石吉清部以后,从俘虏的口中,再次听到了南京陷落的消息,他命令处死了所有的俘虏,再次封锁了消息。
做完了这些以后,扶王陈得才的心里并不踏实,他隐隐约约的感觉,消息可能是真的,他害怕如果继续南下渡江的话,会被僧格林沁追上,同时又遇到已经腾出手的湘军围堵,自己如果被困在长江边上,无路可去,那样形势就会危险了。
于是他派出一支小部队,装作要南下的样子,继续向前进攻,希望吸引僧格林沁前来围堵,他自己则率领主力,再次沿着大别山向东运动,前往六安方向,因为他从俘虏口中知道,遵王赖文光和张宗禹在大别山东部,袭击了僧格林沁的骑兵,他估计他们在那里附近,想去和他们会合,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僧格林沁已经放弃了追击他,所以他的妙计,现在居然变成了画蛇添足,当他带着十来万大军在大别山里头走时,僧格林沁正带着五六万大军在大别山外围走,双方都在赶往一个小城,一个名叫霍山的地方。
而这个时候,遵王赖文光和张宗禹正率领5万多骑兵,从另一条路上,赶往湖北蕲水,想要和他会合,他们也知道了,南京已经失陷的消息,急着和他商量下一步的对策,就在阴差阳错之间,和扶王陈得才的主力部队,失之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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