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沧海事(上)(36-40)
34:历史的记忆
当刘锦棠再次率兵围住金积堡的时候,军事已经变得不重要了,金积堡地区已经断粮,饥荒在四处蔓延,对于穆斯林叛军来说,只有两个选择,被饿死或者出来投降。
为了防止教主逃跑,清军沿着金积堡,挖了几条壕沟,确保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教主知道左宗棠肯定不会饶了他的,特别是在他干了这么多的坏事以后。
不说远的,就在他家周围,仅仅攻破固原县城,他的手下就屠城杀了20多万人,攻破平凉,他的手下又屠城杀了十多万人,这次为了调动刘松山救援灵州,他的手下不仅仅把灵州城里面的10多万人杀光,还掳走了他们几万妇女。
这些妇女被他们掳回了金积堡一带,供他们日夜淫乐,自从断粮以后,他们就一直靠吃人肉为生,而最后战争结束时,这些妇女全都没有了下落,你可以想象,她们的遭遇有多么的骇人听闻。
不仅仅是左宗棠不会饶了教主,湘军士兵也绝不会同意放过他。湘军从陕北过来的这一路上,看见了很多开凿在绝壁山崖上的窑洞,这些都是当地的老百姓,为了躲避穆斯林极端分子修建的。
可是湘军发现,里面居然没有一个活人,一家一家的集体倒毙在窑洞里头,父母兄弟,妻儿姊妹,甚至不足月的婴儿,全都被穆斯林用烟熏死。
看着这一幕幕的惨象,很多湘军士兵,都觉得他们是来到了地狱,一个魔鬼纵横的黑暗世界。
但是教主现在还不打算投降,他还抱有很多种幻想,他在等李鸿章或者刘铭传接替左宗棠,他听说这两个人,对修工厂,造军舰更感兴趣,对在这西北的穷乡僻壤里,和穆斯林打仗没什么兴趣,也许,向他们投降,他会得到更好的待遇。
虽然已经断粮很久了,金积堡一带的人不断的被饿死,可是没有教主的命令,这些人也决不投降。
所以当每一个被围困的堡寨里,粮食彻底吃完以后,他们就会放一把大火,烧死他们的妻儿老小,剩下的所有男人,全都袒露着上身,拿起武器,向左宗棠的军队发动一次决死的攻击。
当然,大部分情况下,这种冲锋都是送死,但是如果湘军稍不留神,也会被重创,毕竟,他们已经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群疯子。
虽然后来的人都说,新教的人不在乎生死,的确,教主是不太在乎他手下的人生死,明知已经无力回天,他早就该投降了,但是他似乎在乎自己的生死,他依然在等待,一个加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不仅仅在等左宗棠被替换,也在等洋人出手。
教主的故事讲到这里,让我们来做一个总结,那就是,从来就没有什么云南穆斯林起义,也没有西北穆斯林起义,只有一场预谋了60多年的伊斯兰分裂运动。
所以郭沫若不让在国家历史博物馆里,展览云南穆斯林起义和西北穆斯林起义,是因为他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你要知道在郭沫若生活的那个年代,只要能和农民起义沾点边的,即使像以人肉为食的黄巢,还有屠空了四川的张献忠这种人渣,都会被大肆吹捧,独独整个清末穆斯林起义,却只字不提。
因为郭沫若和范文澜这两个大历史学家,都认为他们是分裂主义分子。
就连白彦虎,这个最初被称赞为百折不挠,坚持反封建的革命斗士,很快也不再有人谈论,因为随着资料越挖越深,大家发现里面臭气熏天。
清末穆斯林叛乱,还有一大堆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搅和在其中,为叛军穿针引线,在国内外传递情报,组织联络,协调外国势力进入新疆,我们会在介绍新疆之战的时候,详细讲述。
所以你千万不要天真的以为,白彦虎和中亚恐怖分子阿古柏,是在乌鲁木齐,停靠在八楼的2路汽车上偶然相遇,然后”那夜我喝醉了拉着你的手,胡乱的说话,只顾着自己心中压抑的想法,狂乱的表达……“最后就走到了一起?
没那么简单,所以大清的官员,在知道新教的第一天,就把它定性为邪教,肯定是有原因的,顺便提一句,这个教的创建者马明心,是从也门学回来的教旨,那里恰好是本拉登的老家。
这个教自从进入中国以后,就不停的叛乱,乾隆皇帝为了彻底消灭新教,他要亲自过目每一个新教案犯的口供,关心每一个新教分子是否被绳之以法,忧心每一个漏网之鱼的下落,这都是有原因的,他们绝不是吃饱了撑的。
杨岳斌在西北没混几天,就知道必须先灭了教主,穆图善知道要让西北抚局成功,一切都得仰仗教主,而左宗棠知道只有干掉教主,才能割掉帝国身上的这个毒瘤。
你有没有发现,这帮从政经验丰富的官吏,从来没人关心另外几处的穆斯林叛乱,河州,西宁和肃州,那里的穆斯林都是原生态的少数民族,战斗力爆棚,规模也是非常大的,在后面的故事里,我们会讲到他们,反而他们的眼睛,却全部都盯着新教,难道他们都是傻的?
所以你回看历史资料,可以发现,乾隆非常的担心新教,总是觉得没有把他们收拾干净,肯定有漏网之鱼,为此惴惴不安,他预感有一天,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这种感觉没有错,由于信奉新教,在清朝很长的时期里,都属于杀头之罪,所以新教玩了几十年的潜伏,当它再次出现时,居然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新教在几十年的隐遁中,把触角伸到了全国十三个省,培养了上百万个余则成,从北京城里,齐化门边上的上坡清真寺,到冰天雪地的松花江畔,从偏僻的云南东沟,到遥远的贵州兴仁,处处都有他们的势力分布。
新教的这个秘密网络究竟有多广,即使今天依然是个秘密,有多少人潜伏在其他穆斯林教派中,这也是个秘密,他们的生存方式,和武侠小说中所写的魔教的生活方式,特别是古龙版的,基本上是一样的。
自从乾隆皇帝,第二次镇压了新教暴乱以后,新教就只有一个想法,推翻清朝,建立伊斯兰国,咸同年间,清朝政府内忧外患,危机四起,他们觉得机会到了。
有一个同时代的云南穆斯林官员李玉振,他写了一本书,名字叫做《滇事述闻》,记载了整个清末,回汉之间最初的冲突是怎么发生,由于作者的穆斯林身份,所以我认为他的叙述是最真实的。
他就注意到,最初和云南汉人发生冲突的,并不是云南本地的穆斯林,而是外来的穆斯林,大部分来自西北,这些人都很神秘。
云南穆斯林叛乱前和穆斯林叛乱期间,教主任命的云南新教首领马成麟,多次前往金积堡听取指示,汇报工作,并从西北地区,带了大量的人员前往云南参加战斗。
等到在云南的造反实验见到了成果,杜文秀成立了大理伊斯兰国,使用伊斯兰历作为纪年,阿拉伯文作为官方文字。(当然,由于大家都不认识阿拉伯文,所以最后闹出了一大堆笑话以后,他们又被迫重新使用汉字。)
所以当杜文秀自任了苏莱曼苏丹,而且貌似好像和英国已经建交,教主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他已经可以走向前台,于是决定,把这一切都复制到西北地区,这些我们在前面已经介绍过。
于是全国各地的圣战分子又从云南来到了西北,包括任五,郝明堂之类,发动了陕西叛乱,杀了350多万人,云南的新教首领马成麟也回来了,发动了宁夏同心县叛乱,杀了十几万人,杜文秀派来的纳尚邦,协助教主的弟子穆生花攻下了固原,屠杀了二十万人……
明白了吧,没有什么穆斯林起义,只有一场有预谋,有计划,准备了六十多年的,南北呼应的穆斯林建国活动。
所以,教主现在,正在等云南的消息,他希望他们能带来奇迹,就是英国的救兵。1870年教主过得很难,杜文秀同样过得也很难,他们都被清军包围了。
随着太平天国和捻军的失败,其实穆斯林内部,就已经预见到了,清军可以集中兵力,来攻打他们,他们早晚会抵挡不住。
所以杜文秀的义子刘道衡,英国人称哈桑王子,在和西北的叛军首领达成一致意见以后,决定引狼入室,请英国人来当皇帝,请法国人来干预。
这可不是我瞎诌的,这是白寿彝先生收集到的一份文档资料,《上杜公书》里面,清清楚楚的写着。
内容大意是,西北的穆斯林叛乱首领和我达成了一致意见,建议杜文秀仿效吴三桂,请英法出兵,瓜分中国,全国各地的穆斯林叛军,将予以配合。
一旦英法联军登陆,西北叛乱穆斯林,将兵分两路,一路越过蒙古,直接进攻北京,另外一路占领陕西,出潼关,进入中原,然后潜伏在山东,河南,北京和其他地方的穆斯林,作为内应,一起发动叛乱……
考虑到当时的交通条件,这次密谋活动,应该发生在金积堡之战前,董志塬之战后。为什么非要杜文秀出面呢?那是因为,当时英国在云南大理伊斯兰国,设立了政治和经济联络处。
根据法国人安邺在《印度支那探险记》这本书里记载,大理国弥漫着浓浓的原教旨主义气味,英国人在这里设立了政治和经济联络处,一些新出的欧洲地图,已经把云南单独印成了一个国家。
杜文秀同意了刘道衡的建议,于是和英国人沟通,得到了英国驻缅甸政府的积极回应,随后杜文秀派出了包括刘道衡在内的访英卖国使团。
英国政府接待了使团,他们安排使团通过了缅甸,一路护送到印度的加尔各答,然后在这里坐船前往英国伦敦,向女皇和她的政府介绍这个计划,争取他们对这个计划的支持。
但是英国人在反复衡量了以后,认为和清朝政府交好,获得的利益更大,所以他们拒绝了公开支持穆斯林叛乱。
而且教主也撑不到那一天了,他中了左宗棠的计,消耗完了粮食,而在西北打仗,粮食就是一切,所以,黍桔,草根,杂牛皮和死尸都吃完以后,他只能投降了。
1870年11月16日,挑起了中国历史上最血腥的一场民族冲突的罪魁祸首,新教首领马化龙,终于跪在了刘锦堂面前……
左宗棠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里,他如芒在背,就在几天前,朝廷还再次下旨,痛斥了左宗棠,花了这么多钱,却办不好事,威胁要罢他的官。
一个月前,他在朝廷中又受到了一次围攻,指责他谎报军情,口水沾的他一身都是,而且差点就达成了,立刻用刘铭传来替换他的决定。
难啊!自从来到西北以后,左宗棠几次被这个大奸大恶的对手逼到了绝路上,一大堆鼠目寸光的大臣又在背后拖后腿,乌纱帽脱了又戴,戴了又脱,来来回回都搞了好几回,现在终于才算尘埃落定。
他在写给儿子的信里是这样说的:“金积堡锁围久合,马化隆只身就擒,若论敷衍了事,亦可结局。然此贼谋逆日久,蓄机甚深,此时若稍松手,将来仍是西北隐患。”
他要为历史负责,他要为将来负责,他愿意承担一切责任。而这种勇气,却恰恰是同时代的人,所最缺少的。
……
“都被剐了?”
“是的,父子叔侄都被剐了!”
“被灭族了?”
“是的,被灭族了!”
听到了探子传来教主的下场以后,聚集在清真寺里的河州穆斯林首领和陕西穆斯林首领,开始在白彦虎的带领下,挥舞着手臂,用阿拉伯语大声的呼喊”吉哈德”(圣战),“舍西德”(殉道者),不断的高声重复,全体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异常。
马占鳌虽然也跟着大家一起在喊,但是明显的忧思重重,心不在焉。他发现还有一个人,虽然也跟着大家一起喊,但是目光却在瞟他。
这个正在观察马占鳌动静的人,就是马千龄。
说起来,马千龄也是一个很传奇的人物,他家世代都是虔诚的穆斯林,独独马千龄这个人,不那么拘泥小节,能和其他不信教的人也打得火热。
他家世代为农,但是他对种地,却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年轻的时候他就相信一句话,“世界很大,我要去看看”,于是开始到处当盲流。
河州地处甘肃,宁夏和青海的交界处,汉藏蒙回杂居,民族矛盾重重,别人都搞不好这些关系,但他却如鱼得水,在汉藏蒙回之间当倒爷。
不过由于没啥本钱,再加上为人又大方,喜欢呼朋唤友,吃吃喝喝,结果越倒越穷,最后只好去替别人押货为生。
但是他这个人运气特别好,首先在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洋枪,据说是柯尔特转轮手枪,这个东西可是稀罕货,恐怕当时西北的官军也没有见过。
由于有了这把利器,于是他就改行当了镖师。有一次,他在押镖的路上,遇到了一对新婚的蒙古人,男的叫做尤物,听起来好像很迷人的样子,于是马千龄就招呼他们同行。
结果走到了半路上,马千龄才发现,这尤物不仅名字迷人,仇家也多的吓人,喊打喊杀的,要取了尤物的命。
同行的人都不愿惹事,纷纷和尤物划清了界限,避到了一边。独独马千龄站了出来,亮出了柯尔特左轮手枪,他要替尤物打抱不平。
尤物的仇家都没有见过这玩意,看见马千龄拿着柯尔特左轮手枪比比划划,一副很嚣张的样子,心想,这小白帽是不是脑子有病?拿个铁疙瘩,看起来像个秤砣,又像个油壶,居然也敢出头,实在是病入膏肓了。
于是这群人举着刀斧,一拥而上,要手刃马千龄和尤物夫妇,砍下这三个怪胎的脑袋。
紧接着发生的事,就是马千龄扣动了扳机,一枪一个,撂倒了三四个人,剩下的十几个人,全都吓傻了,这马千龄手上的油壶这么厉害,肯定是有妖术,于是全部转身落荒而逃。
马千龄的这一次英雄义举,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原来这尤物不叫尤物,叫做尤务,是一个蒙古大酋长的儿子,他的媳妇是另一个大酋长的女儿。
这两家人听说马千龄救了他们的儿女,感激涕零,不但给了他一大笔的钱,而且还给了他很多生意做。
从此马千龄发了,屌丝逆袭,成大款了。而且他还上了回布斯排行榜,名列河州第一,不但娶了四房漂亮的老婆,而且还生了一大堆儿子,个个都很能干,后来全成了西北军阀他爸,有好几个后来为国捐躯,成了爱国英雄。
由此可见,以后路见不平,一定要拔刀相助,当然,如果没带菜刀,只带了指甲刀,又要另当别论了。
这样的人生经历,让马千龄和普通的穆斯林相比,有着不同的视野,考虑事物更周全,不像那些天天窝在山沟里,没见过世面的人,那样极端。
同治年穆斯林叛乱爆发以后,他做了几件事情,让很多人都觉得他是个浦志高!叛徒!回奸!
首先,新教阿訇们四下串联,到处宣传要推翻清政府,建立伊斯兰国,号召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准备武装斗争。
而这时,马千龄不仅不出钱,不出力,还在一边说怪话,说新教阿訇们是痴心妄想,这是带着大家往火坑里跳,迟早要把大家害得家破人亡。
说说也就罢了,后来大家都起事了,他也搞了一个民团,可是却仅仅只知道看家护院,不仅仅不参加集体活动,去攻打州府,居然连异教徒也不杀。
有人看不下去了,觉得要搞点实际行动,帮他提高提高认识,替他清理清理,他那个地方的异教徒,于是就来了几千陕西穆斯林,准备血洗他所在的官亭县。
没想到大家一来,就找不着汉人了,满城都是男的小白帽,女的戴头巾,而且都有阿訇担保,等着大家一走,小白帽和头巾又都不见了,大家想穿啥就穿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这事儿传了出去,很多教徒们都不高兴了,大家都觉得,你不就有几个破钱儿吗?你算老几?居然想干扰阻碍伟大的伊斯兰圣战事业,你还想不想活了?
于是,不少人就动了除掉他的念头,马千龄听到了风声,自知形势不妙,赶紧花钱求太平,把家产的大部分都送给了超级能打的马占鳌,获得了他的保护。
后来相处的久了,马千龄发现,原来马占鳌跟他的观点完全相同。
马占鳌出生在宗教世家,花寺门宦,虎夫耶派。年轻的时候,去西安大学习巷清真寺求学,也是见过世面的。
由于清政府在鸦片战争爆发以后,执政能力逐步下降,新教开始了半公开的活动,当马占鳌执掌教权以后,他面临的最大危机,就是来自新教的竞争。
因为老教缺乏激情,相对比较理性,又比较保守,自然也就没有新教那样有刺激,特别具有蛊惑性,所以信徒一直不断的被新教挖走。
为了扭转颓势,守住自己的地盘,避免教众的进一步流失,在新旧教争最激烈的时候,年轻的马占鳌,为了收买人心,曾经一度散尽了自己的家财。
不仅仅如此,他还组织了教团武装,驱逐新教的传教者,处处和新教针锋相对,他的这些举措,在老教之中,令人耳目一新,让人对他刮目相看,使他获得了很高的声望。
所以对于新教组织的这场穆斯林建国活动,他哪有什么心情参加!清廷才是他真正的保护伞,新教成功之时,就是老教灭亡之日。所以他才不愿意去参加这场造反。
话虽这么说,可是他一拖再拖,到了最后,他也拖不下去了,因为周围的穆斯林都反了,如果他不反,他也就别想活了。
所以,当各地的新老教阿訇,都要他拿一个态度出来时,他也不敢再推三阻四,被迫同意了服从教主的指挥,举兵造反。
可是一开始,他却阳奉阴违,按兵不动,迟迟不去进攻河州城。最后,教主为了要他的投名状,派了白彦虎,带领着几万名陕西穆斯林,来到河州,逼马占鳌动手。
在扭扭捏捏了半天以后,马占鳌和白彦虎约法三章,河州城里的4万多汉人,愿意信奉伊斯兰教的,一律不杀,这些汉人,就被称作了随教汉人。
白彦虎最初也是同意了的,可是没有多久,他就开始抢掠这些随教的汉人,夺走他们的粮食,强奸他们的女人。
于是有一些随教的汉人,受不了这样的欺压,就逃到了山里,白彦虎一不做二不休,就追到了山里,把这4万人杀了个精光,然后到处宣称,是马占鳌帮忙一起杀的,让马占鳌脱不了干系。
不仅仅如此,让马占鳌更加不爽的是,白彦虎自从董志塬战败后,再次来到河州,就在河州到处宣传圣战,宣传他那些激进的思想,让很多老教的信徒,也开始质疑马占鳌,对伊斯兰圣战的诚意到底有多少?影响到了马占鳌的权威。
当众人散去以后,马千龄快步追上了马占鳌,对他说:“魁峰兄,你得做主呀,得赶快投降呀,不然大家的下场都和马华龙……”
马占鳌赶紧堵住他的嘴,看了看周围,然后小声说道:“小声点儿,别让老陕们听到了,到我家去说。”
……
朝廷里又掀起了一轮批判左宗棠的高潮。慈禧太后也很纳闷,这个左宗棠才打了胜仗,你们怎么又要搞他?
慈禧太后心想,上次幸好是翁同龢水平高,能在这么多混乱的信息中,帮两宫皇太后理清了左宗棠的战略意图,避免了冤枉好人,误了大清的事业。
由此可见,翁同龢这个人业务水平真高,将来一定要重用。
慈禧太后又想到,这个人不仅业务水平高,而且是个忠臣。如果不是他及时的指出,南北军权,如果都集中在李鸿章一个人手上,这大清必然危矣。
因为就算他李鸿章是忠臣,万一将来有一天,刘铭传这些人,非要逼李鸿章黄袍加身,那也是由不得他的,我们这孤儿寡母的性命,能不能比得上后周柴氏,谁又能知道呢?
想到这里,慈禧太后长出了一口气,要不是翁同龢提醒及时,当时病急乱投医,差点儿就出了昏招,现在看来,左宗棠果然不负众望。
但是慈禧太后看着一大堆的奏章,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这次言官们弹劾左宗棠,夸大战功,乱花钱,能力低下,行动缓慢,老迈昏庸,怎么翁同龢又不说话了呢?
她当然不知道,因为翁同龢只是为了和李鸿章的淮系作对,现在淮系在这件事情上,已经占不到什么好处了,所以他也就懒得发声了。
而且他也知道,修理左宗棠,是言官们最喜欢的业余活动,反正就是看他不顺眼,不挑点他的刺,大家就不舒服,所以,他也就没有必要去坏了大家的兴致。
左宗棠最近一直处于病痛中,当年在福建惹下的疟疾,最近又复发了,一冷一热的,高烧不断,虽然用金鸡霜纳止住了病情,但是他的身体,正变得越来越虚弱。
他已经过了60岁了,是一个标标准准的老人了。他的身体正变的越来越差,而且,还有更多悲痛的讯息,不断的在打击着他。
不久前,他最得心应手的爱将刘松山战死了。紧接着,老家又传来消息,陪伴他一生的老妻也亡去了,而他却不能回家看一眼。
更让他气愤的是,朝廷里现在几乎没有人替他说话,所有的人都在找他的麻烦,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他的巨额军费开支,挤占了这些人的贪污腐败空间。
没人关心,西北这场仗打的有多难,大家只关心,什么时候他可以不向朝廷要钱了,虽然朝廷的财政情况一直在好转,但是大家还是觉得他占得太多!
除了这些问题,他现在还面临很多现实的困境。刘锦棠送刘松山的灵柩回湖南老家去了,还带走了5000多老弱伤兵,这支最能打的部队,暂时只能处于休整状态。
黄鼎的父亲死了,他本人也病倒了,张曜,金顺,雷正绾的部队正在扫除甘肃东部的流寇,这些都是在金积堡战役中,被打散的各地穆斯林叛军。
他现在能用的机动部队,只有以前多隆阿留下来的曹克忠部,曹克忠病退后,由傅先宗,徐文秀分别率领,在金积堡一战中,他们主要负责围堵,看不出战斗力的高低。
本地的甘军战斗力极弱,中间有穆图善以前招抚的大量穆斯林叛军,左宗棠一直很担心这支部队的忠诚性,他现在派自己的一个老部下周开锡去整编。
当然,也有好消息,四川给了一笔钱,买了一堆德国军火,指定武装川军,他派黄鼎的部下徐占彪,从黄鼎的军中选出了5500人,去接收这批武器,据说全是德莱塞步枪和克虏伯后膛炮,马上就要训练好了。
……
昏黄的油灯下,马千龄对马占鳌说:“教主被围到了撑不下去才投降,实在是不明智啊。不仅仅自己全家80多口男丁被杀了,而且底下的兄弟,据说也有1800多人被斩首,我们不能步这个后尘啊!”
“这我知道。”马占鳌皱着眉头,忧心重重的点了点头,接着又说道:“可是左宗棠刚刚打了一个大胜仗,心气高傲着呢,我们现在去投降,未必能得到一个好条件!”
“哎……”马千龄也长叹了一口气:“悔不该当初和教主他们搅在一起,魁峰兄,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呢?”
“先要把白彦虎他们赶走。”马占鳌拈了拈胡子,略带焦虑的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要降,白彦虎他们在这里,我们是怎么也做不到的,他们到时候肯定会捣乱。”
“松坪兄,”马占鳌对着马千龄继续说道:“现在他们陕西穆斯林几万人赖在我们这里,我们做什么事,都得听他们的意见,看他们的脸色。”
“而且你也知道,我们也养不起他们这么多人,如果他们留在这里,早晚大家都没饭吃。”
“可我也不能硬赶他们,如果逼急了,大家翻脸,他们都是些亡命徒,恐怕立刻就会发生火并,虽然我并不怕他们,可是大敌当前,总不能自相残杀吧。”
“所以松坪兄,你是我们这里最足智多谋的人,能不能想出一个妙计来,把这些瘟神都送走?”
马千龄听到马占鳌这么说,陷入了沉思,想了一会儿以后,他对马占鳌说:“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也许能行。”
……
除了军事上的事情,左宗棠现在还有一件事情,也很着急,就是金积堡投降的陕西穆斯林和本地穆斯林的安置问题。
金积堡之战打到后期的时候,各个堡寨都已经断粮,有一些堡寨,奉教主的命令,开寨投降,对于这些人,除了那些首恶分子,必须被坚决处死以外,还有很多普通的老弱妇幼,需要安排善后。
左宗棠现在已经有了方案,叛乱的穆斯林绝对不能够再回原籍住,而且还必须分散开来,远离汉族居住区,同时也不能再靠近城市和交通要道,但是还要让他们能够生存下去。
想清楚了是一回事,找到这样的地方又是另一回事,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详细的地图,全靠本地官员推荐,然后左宗棠再派人去看。
费了九牛二虎的功夫,最后终于找到了两个理想的地方,一个是离固原县城几十里的一个山沟里,还有一个叫做化平川的地方。
这两个地方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活得下去,但是活不好,后来生活在这里的人,慢慢的繁衍扩散,遍布了今天整个西海固一带,直到今天,依然是全国最贫困的地区。
一共有一万二千多名金积堡地区的穆斯林,一万多名陕西地区的穆斯林被安排在这里,到了现在,又已经变成了上百万人口。
西海固地区,1972年被联合国粮食开发署,确定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
这一带的穆斯林,一直到今天还实行一种奇怪的祈祷方式,他们点头和摇头56次,纪念教主被俘的56天。
教主的坟墓,按照他们的说法,叫做拱北,也就是纪念堂的意思吧,在教主的死亡地,修得庄严肃穆,直到今天,除了当地人,大量来自中亚和新疆的伊斯兰教徒,也来朝拜他。
说到这里,我觉得还是美国人比较聪明,他们把本拉登的尸体丢到海里,免得将来有基地分子去修纪念堂,让他变成了圣人。
至于被教主直接下令屠杀的,大约有100多万普通汉族老百姓,现在早已被人们忘记,更没有人为他们修纪念馆,而且在当代的历史著述中,这些都被刻意的回避……
马占鳌送走了马千龄以后,回到了屋内,家里的女眷立刻围了上来,打听教主一家的结果。
大家听到教主和他的全部儿子,都被凌迟处死,他的亲戚全被斩首,未成年的儿子全被阉割,所有的女眷全部送到福建,给官兵当了奴隶。
所有的人听到这些,都沉默不语,接着有人开始呜呜的哭了起来,接着所有的人都哭了起来,马占鳌觉得心里很烦,他能理解,所有的人都担心各自的命运,他走进了书房,忍不住题诗一首:
龙战乾坤血未销,彼天何事纵天骄?
祗堪孽境留冤狱,安有爰书载赦条。
舆论至公千载定,君门虽大九重遥。
公然杀将屠城事,说与妻孥破寂寥。
写完了以后,他走到了院子里,久久的望着夜空,他在想,打肯定是打不赢的,即使赢得了一场两场,终将失败,降现在未必能得到好结果,这可如何是好呢?
35:洮河血渡
历史并不一定都是必然,有时候也是偶然。清末的穆斯林叛乱,本来可能不会这么严重,一个意外改变了历史进程。
马来迟的第四代孙子马桂源,一个十几岁的小毛孩,接任了花寺门宦的教主,循化厅总约,大该类似于今天自治区主席的一个职务,世袭五品顶戴,绰号顶子太爷。
这个人的出现改变了历史,同治元年,第一个拥护马化龙的号召,跳出来造反的人,居然是他,那年他才19岁,这个举动彻底颠覆了老教的传统。
本来自从清代建国以来,老教的正常玩法是,每次新教搞穆斯林叛乱,老教都站在旁边看热闹。
等着清军把硬仗都打完了,快要摘桃子的时候,老教再出兵,站在清廷一边,装模作样的比划几下,然后就可以狠捞点好处,这才是老教的正常套路。
如果不出意外,立刻就会被政府树立为模范少数民族代表,进入政协人大,去北京开开两会之类的,站在代表通道上,对记者讲讲如何领会中央精神,搞好民族团结的重要性。
运气好,还能混个人大副委员长,政协副主席之类干干。
自从马桂源祖爷爷以来,老教一直都是这样做事,把这作为生存策略,每次都大获成功。
他家也因此成为了世袭的自治区领导,顶子太爷,结果没想到,这招妙棋,被这小子给毁了。
历史上关于马桂源的出生日期有争论,大部分的历史学家都认为他生在1843年,个别历史学家认为他出生在1813年。
不过看看他的举动,我可以负责任的说,他肯定是生在1843年。如果他生在1813年,西北穆斯林叛乱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因为你接着看他下面做的一连串无厘头的举动,你就知道他是个二百五,楞头青了。
先是马桂源派自己手下的小伙伴儿马尕三,又名马文义,带领教众在这一年,包围了青海首府西宁。
然后拿刀逼着青海办事大臣玉通,给慈禧太后上奏,要求委任他为西宁知府,他的兄弟马本源,为青海军区司令。
对于这种举动,青海办事大臣玉通傻了,因为在他本来的对策里,就有升这俩人的职,让他们出兵帮忙,实现以回制回。
可是你现在拿刀逼着我写,那性质就变了,你这是造反,诛九族的罪。
马占鳌和其他一大帮老教的阿訇,也看不懂教主马桂源的举动,无奈的直摇头,发现教主这小子太幼稚,别说没有政治眼光,纯粹就是不懂事。
因为新教一造反,朝廷为了安抚老教,寻求他们的帮助,天经地义的就会升马桂源的官,顺带还会捎上教中一大帮兄弟,马占鳌肯定也可以跟着沾点儿光,但你现在突然拿刀去抢,这不是瞎搞吗?
远在几千里外的清廷,当时也搞不清楚这边的实际情况,但是感觉青海办事大臣玉通这个行动很合理,是典型的以回制回,所以立刻盖章通过。
接着马桂源又主动表态,支持马化龙作为全体穆斯林同志的领导,并且让老教中的每一个阿訇都表态,愿意效忠马化龙,为伊斯兰建国事业,抛头颅,洒热血。
很多人都觉得他这是作死,不知道马化龙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放弃老教教主之尊,甘心俯首帖耳,当马化龙的小弟。
所以你说这是一个19岁的人做的事呢,还是一个49岁的人做的事儿呢?
最重要的是,马桂源在这场活动中,得不到任何好处,他本来就是政府认可的,西北地区穆斯林的最高宗教首领,自治区主席,他还想得到什么?
所以马占鳌和马千龄想,既然马化龙能忽悠你,把你当枪使,我们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于是马千龄代表马占鳌,专程跑到了西宁,向马桂源报告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全体新老教群众,一致认为,马桂源同志出身好,作风好,能力强,应该成为马化龙同志的继任者,未来伊斯兰国的哈里发。
你别说,这马桂源作为红四代,智商比红三代的金三胖,就是差了很多,果然好忽悠,随便挖一个坑,他就会往里边跳。
对于这个新头衔,马桂源欣然受之,而且对于马千龄建议他秘密定都西宁,也表示深合朕意。
接下来马千龄骑驴就势,顺杆子往上爬,建议马桂源加大对首都的防护力度,把陕西穆斯林全部调到西宁周围,接受马桂源的统一指挥,彰显哈里发的荣耀。
马桂源一听很高兴,马千龄同志,你说的很有理!于是立刻修书几封,盖上西宁知府的大印,分别发给白彦虎,崔伟,和其他陕西穆斯林的头目们,让他们速速带兵北上,来拱卫京畿。
事情这么顺利,让马千龄有点点小意外,看来将来有需要的时候,这种智商的人,还是可以再拿来垫垫背,挡挡枪,当当踏脚石的,谁让他傻呢。
其实马占鳌说想赶走白彦虎他们的时候,马千龄心里就已经知道,马占鳌说的原因根本就不重要,真正的原因是,马占鳌害怕,朝廷把他当成了马化龙第二。
因为马化龙一倒,西北剩下的主要叛乱区域,河州,西宁,肃州这三块地方,不用深想,就知道朝廷会怎么处理。无非是严惩首恶,胁从不问。
谁是首恶?陕西穆斯林在谁那,谁就是首恶,如果你想辩解,那是不可能的,道理很简单,你不是首恶,陕西穆斯林为啥跑到你那去了,听你的指挥?
对于首恶,朝廷一定是全面围困,重兵进攻,即使聪明如马化龙那样,也是一点机会都没有,要杀要剐,都是朝廷说了算。
所以陕西穆斯林不走,马占鳌这个首恶的锅,就背定了。
而且换一个角度看,朝廷就是要抚,也轮不着他马占鳌,自然是老教的教主马桂源了。
一来他教内的地位比马占鳌高,二来实际上他也没干多少坏事,无非就是拿刀威胁了上级要官,暴力强迫西宁的汉族,全体皈依了伊斯兰教,另外就是把西宁东关的大清真寺,修得比城墙还高。
至于马尕三带兵干的坏事,他是可以不认,反正马尕三现在已经得病死了,何况他还真的,从来也没有去过现场。
再加上他本来也是自治区领导,父兄三代长期混迹官场,积累了不少人脉,如果上下打点一下,蒙混过关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所以,算来算去,该挨千刀万剐的,还是马占鳌,因为马占鳌还出兵参加了金积堡之战,虽然说是被白彦虎逼的,但这是抹不掉的事实。
既然这黑锅是你马桂源整来的,凭什么让别人替你背?所以马千龄提出来黑一把马桂源,马占鳌立刻举双手赞同。
马桂源现在被马千龄一忽悠,黑锅物归原主,他就变成了主谋,首恶分子,河州就变成了胁从,这样一来,马占鳌他们就有机会了。
光找到人背黑锅还不够,还必须能顽抗几下,让对方觉得你有价值,打你太费力,才会愿意招降你,不然的话,轻轻松松就把你灭了,对方也懒得把你当回事了,那下场肯定是任人宰割。
马占鳌带着他的表弟马海晏,开始检查河州的防护,他们很清楚,对方的最佳进攻路线,就是沿着今天的康临高速公路,从康家崖越过洮河,沿三甲集镇一直攻过太子寺。
马海晏这个人,我们必须要记住他,倒不是仅仅因为他是一个神枪手,而且还能在奔跑中剧烈颠簸的马背上,给前膛滑膛枪装药装弹,连续射击,这招绝技,当时几乎没人能做得到。
更不是因为这项绝技,曾经迷倒了一位富家小姐,灰屌丝遇到了白马公主,一下子嫁入了豪门,从此也成了河州的一个风云人物。
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子孙们,都特别的有出息,名震西北的马家军阀中,最有实力的几个,都是他的后人,西北军政长官这个职务,长期被他的孙子们垄断。
这天他在来的路上,就不断的给马占鳌讲,董福祥这小子如何的发迹了,据说左宗棠把金积堡赏给了他,他的部下所有人的家眷,全都从穷得掉渣的环县,迁到了富得流油,号称塞上江南的金积堡去了,实在是走了狗屎运。
马占鳌一听,立刻知道了他弦外之意,他又多了一个同盟军,但是当着其他阿訇的面,他也不敢点穿,因为脑袋有包,中毒很深的人也不是少数。
左宗棠收到了一份最新情报,从金积堡溃逃的陕西穆斯林,在河州小作停留以后,全部前往了西宁,攻克了周围很多汉人的堡寨,烧杀劫掠,并且开始在大小峡口筑垒,看来打算是长期留在西宁了。
这个情况让左宗棠稍微感到有点儿意外,因为在他看来,马桂源就是一个富二代,只知道吃饭砸锅的傻帽,他重点要对付的是马占鳌,凭直觉,他觉的这个人有点老奸巨猾。
可是根据现在这份情报,马桂源才是真正的大boss,马占鳌只是下面的狗腿子,仔细想想,好像也挺合理。
毕竟马桂源是花寺门宦的教主,马占鳌只是地区的阿訇,两人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而且根据当地官员的说法,马桂源好像比马占鳌先造反,这样看来,他要花心思对付的,应该是马桂源而不是马占鳌。
这段时间,他身体不好,疟疾反复发作,人一直昏昏沉沉,稍微清醒点儿,就忙着写奏章,做安排。
因为钱的事,他成了朝廷里的众矢之的。朝廷不想给谁钱,就拿左宗棠出来当挡箭牌,谁拿不到钱,就拿左宗棠当出气筒,写奏章骂他,所以八竿子都打不到的事儿,最后也会扯到左宗棠头上了。
因此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问问左宗棠,你怎么还没有把西北叛乱搞定?你到底一天到晚在搞什么?
所以左宗棠现在的压力,大得吓死人。他之所以迟迟没有进攻河州,其实是想一锤定音,等所有的部队都腾出手,他要布一张天罗地网,让马占鳌和陕西穆斯林插翅难飞。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想等刘锦棠回来,作为前敌总指挥,这样他才放心。
在得到了这个最新情报以后,左宗棠有点动摇了,似乎没有必要这样大费周章了,虽然不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机,但是一直拖也不是个办法,总的对朝廷催促有一个交代。
因为不久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甘军发生了叛乱,围攻岷州,虽然这早在左宗棠的意料之中,而且已经妥善处理。但是还是成了朝廷上一些官员,攻击他的口实。
所以犹豫了半天以后,左宗棠最后终于决定,把大营移师到安定(定西)。派傅先宗,徐文秀和杨芳桂和其他几支杂牌部队,进攻河州,缓解一下来自朝廷的压力。
三甲集镇,号称西北第一集,这个地方是河州的入口,镇的东面几里路外,就是洮河渡口。
今天这里是一个著名的牲口毛皮集散市场,可是在一些年以前,这里被称作小香港,贩毒,贩枪,卖淫在这里异常发达。
甘肃地区地处北纬30度至50度之间,属于半干旱地区,非常适合罂粟和麻黄草等毒品原植物的生长。
由于历史渊源,种植、吸食毒品在甘肃及其周边青海、四川、宁夏、内蒙等地的许多山区代代相承。
初步估算,在甘南和临夏,一亩地能够种近1万株罂粟,这里的收购价为1亩地2万-3万元。
甘南得益于得天独厚的气候和地理因素,罂粟一年能产3季。
也就是说,只要村民一年种上一亩三分地的罂粟,就能进账10万元,这对于年人均收入只有几千元的当地村民来说,无疑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知情人透露,甘南的罂粟,主要由临夏人,就是当年的河州人,到甘南山区收购,然后和临夏产的罂粟一起,卖到甘谷县和岷县,再加工成粗制海洛因,俗称”黄皮”,然后销往全省各地,部分贩卖到其他省份。
据说,陕西铜川一带和内蒙一些地方的隐君子,一直爱抽甘肃产的”黄皮”,戏称为”绿色食品”。
一些毒贩发财之后,“荣归故里”、“大宴宾客”,成了当地农村的”英雄”、“榜样”,使无数贫困农民蹈其覆辙,坐牢杀头。
临夏当地流传着”下云南,上前线(东部),一来一去几十万,杀了脑袋也情愿”的说法,甚至出现了”杀了老子儿子干,杀了丈夫妻子干”的家族性贩毒现象。
2004年11月,京城最大的女毒枭马秀琴被判了死刑,据说就来自这里,总共贩卖毒品达到了13公斤,据说是当年北京警方,有史以来查获毒品最多的一次。
看了上面的介绍,千万不要产生好奇,想去三甲集镇冒冒险,因为在当地政府多年来的积极治理,严厉打击之下,现在已经基本上杜绝了这种现象了,公开卖枪贩毒的商贩,你肯定都看不见了,最多碰见几个发廊妹,全国哪里都有,所以去了也白去。
不好意思,刚才扯远了,现在言归正传。其实三甲集镇,在清代也是非常重要的贸易口岸,主要的贸易物品也是鸦片,皮毛,牲口和茶叶。
马占鳌和马海晏来到了这里,他们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用他们带来的一大车的绳子,交给当地的穆斯林商人,让他们拿到对岸康家崖附近的集市上去,把其他绳子都收回来,等清军到来的时候,只提供给他们这种绳子。
穆斯林商人看了看这个绳子,编织的很好,拉了一拉,发现很结实的样子,为什么要提供这种绳子给清军,这两个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穆斯林商人实在想不明白,不过他们拍了拍胸脯,保证把这出事做好。
其实这绳子,是由两种不同的麻纤维做成的,如果不沾水,它们的强度跟普通绳子差不多,可是一沾水以后,两种纤维,一种没事,另一种就会溶化掉,导致绳子的强度下降,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撕裂断开。
为啥要准备这种绳子呢?因为马占鳌知道,清军一定会从康家崖渡过洮河,进入三甲集镇,踏上去河州的通路。
要渡河就离不开造浮桥,要造浮桥就离不开找绳子,要找绳子,清军一定会到康家崖附近的集市去收集,所以马占鳌要先替清军准备好,确保他们用到合适的绳子。
这样清军在渡过浮桥的时候,人马踩踏不会有问题,但是在拉大炮和辎重的时候,用来捆扎浮桥的绳子就承受不住了,浮桥就会断开。
这样渡过河的部队,只有随身携带的少量粮草和弹药,而且没有火炮的支持,必然势单力孤。
然后马占鳌的河州骑兵,就可以趁这个机会,对这支孤军奋力一击,很可能就可以全歼他们,然后他就有了求抚的资本,再去和左宗棠谈谈条件。
现在的时间是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的秋天,就在这个时候,沙俄占领了伊犁,新疆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朝廷一封又一封的谕旨,督促左宗棠,快点结束西北战役,早点讨论新疆问题。
傅先宗和徐文秀以及杨芳桂带领了一万多人出发后不久,左宗棠总觉得不太放心,他又派了自己带来的老湘军,装备更好的王德榜和杨世俊部,率领了四千多人前往增援。
但是没想到,这个安排带来了一个意外的后果。
先出发的徐文秀和杨芳桂,轻松的攻下了康家崖以后,在洮河水上架好了浮桥,开始渡河,杨芳桂带了一营人先渡了过去。
可是王德榜和杨世俊也赶到了,王德榜到没有说什么,可是杨世俊非要先过河,这徐文秀就不干了,凭什么你要先渡,让我后渡,这桥是我修的好不好?
没想到杨世俊也是振振有词,我们装备好,理应打前锋,所以我们得先过去。你们装备差,在后面等着。
其实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背后,真实的原因是,大家都觉得,不过就是打些普通的农村穆斯林,没有什么压力,走在前面的,可以多抢些战利品,走在后面,就只有喝西北风了。
所以先走后走,对当兵的来说,就是一个大问题。这三个人的级别都是差不多,谁也不服谁,于是就为了这一点小事,吵了起来。
再说马占鳌这边,在康家崖村佯装防守,和徐文秀假打了一下,就立刻撤到了河对面。接着就看见了徐文秀,开始在对面哼哧哼哧的砍树,到处拆门板,准备建浮桥。
没过几天,徐文秀的先头部队,乘着小船,半夜划过洮河来抢占渡口,马占鳌派去守渡口的人,故意装作不堪一击,四散而逃,徐文秀又轻松的得到了桥头堡。
于是徐文秀的部队就开始在两边打桩造浮桥,效率很高,没有几天就修好了。
马占鳌知道机会来了,他命令各乡各村的阿訇,带着自己的骑兵,埋伏在渡口周围,桥断为号,全力冲锋,奋勇杀敌,如果有畏缩不前的,无论是谁,战后一定要取其项上人头。
第二天一早,清军开始渡河,马占鳌心中暗喜,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可是没有多久,对岸又来了两支军队,结果让人意外的是,渡河停止了,这让马占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太阳越升越高,都快到中午了,清军却只过来了四五百人,一营的样子。马占鳌拿出千里眼,观察着对面,只见几个清军将领聚在一起,手舞足蹈,一副很激动的样子。
又过了很久,对面好像停止了争吵。接着马占鳌注意到,清军开始整队,好像要恢复渡河了。
但是,马占鳌接着发现,要渡河的是一台两只牛拉着的辎重车,后面跟着的才是士兵,这不对呀,行军的顺序不是这样的呀!
马占鳌暗叫不好,他不知道对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让一台牛车先上桥,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低声开始向真主祈求,桥千万别在现在就断了。
两只牛被士兵牵着,拉着沉重的辎重车,嘎吱嘎吱地走上了浮桥……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我们将继续讲述西北穆斯林叛乱的故事,每周三和周六更新,感兴趣的朋友,请关注本公众号,帮助分享到朋友圈,谢谢大家。
36:兵伐古道
1871年,普法战争终于尘埃落定,拿破仑三世被俘,法国割让阿尔萨斯,洛林给德国,赔偿50亿法郎。
不久之后,巴黎爆发了世界上第一次无产阶级起义,巴黎公社成立了。

新成立的德国,在颁布的刑法条例中,第175条明确规定,同性恋是一种罪行,其他欧洲国家也纷纷仿效,从此开始了近百年对同性恋的迫害。
不久之后,中日通商章程在天津签订,日本人当时也是土包子,对于国际关系,啥也不知道,结果中国意外获得了领事裁判权,也就是中国人在日本犯罪,由中国人自己审理。
这一年的10月24日,数百名美国白人围攻了洛杉矶的唐人街,抢劫并屠杀了那里的中国人,17个成年男人,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被当众射杀或者活活的吊死。
最初裁定八个人有罪,但是一年以后,加利福尼亚最高法院作出终审判决,宣布所有的杀人者一律被无罪释放,从此以后,针对中国华工的种族屠杀,就在美国越演越烈……
天津教案,负责赔礼道歉的崇厚,在法国等了很久以后,终于见到了刚刚消灭了巴黎公社的新任法国总统梯也尔,他现在一头都是包,根本没有心思管远在天边的事,只是随便应付了一句,对崇厚说:“我们要的不是人头,而是要遵守条约。”
这一年晚一些的时候,一群日本精英,决定出门去看一看,世界到底长的是什么样的,这就是著名的岩仓使团。
不过有趣的是,他们在世界上转了一圈以后,发现德国是他们学习的对象,军国主义是他们的发展方向。
这和中国人很不同,大部分当时的中国精英,都喜欢美国,包括曾国藩,李鸿章还有恭亲王,以及后来的其他中国精英,比如孙中山之类,都对美国的思想很痴迷,很少有人喜欢欧洲的,这一点很耐人寻味。
顺便说一句,中国第一次派大使访问其他国家的时候,是在三年前,由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全权代表大清帝国和其他国家建立外交关系……
时间已经到了晚秋,西北大地上的洮河水,也涨得很高,浮桥被冲得一摇一摇的,清军重新开始渡河,但是领头的居然是一头牛拉的辎重车。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徐文秀,王德榜,杨世俊吵了半天,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别说谁先谁后了,一个人过一个营,轮流过。
于是三个人抽签,而杨世俊竟然抽了个头筹,他可以先过一个营,徐文秀心里老大的不乐意,于是就故意说,先过去的杨芳桂的人还没走完,他的辎重车过了杨世俊才能过。
而杨世俊得了便宜,也就卖个乖,没有表示异议。为了恶心下杨世俊,出出心中的闷气,徐文秀故意让人从杨芳桂的辎重队里,选了一台装得满满的,两只牛拉的辎重车,慢吞吞的在前面走。
这牛车吱吱渣渣的被拉上了浮桥,走出去还不到一半,用来绑木排浮箱的绳子,一下子全断了,牛车瞬间就落到了水里,浮桥也断成了几节,被水冲走。
早上最早过河的杨芳桂,先是看见河对面,王德榜和杨世俊的部队都赶到,接着又看见徐文秀和他们两个站在桥头吵架。
他猜得到他们在吵什么,他不想去趟这个浑水,于是就搬了个板凳,坐在桥这边晒太阳。
终于等到那边吵完了,重新列队,准备开始过河,于是他搭眼一望,但是接下来的事,让他大吃一惊。
“咦!”怎么会是一辆拉辎重的牛车走在最前头,就在他正在为了这件怪事抠脑袋的时候,桥断了。
他看着河里的断桥,目瞪口呆,还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就好像山洪暴发。
回头一看,漫天尘土,遮天蔽日,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了上万名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们冲来。
他和先过来的这几百名士兵,看到这情景,全都吓傻了。
接着他看见边上的士兵,会游泳的,丢下枪就往河里跳,拼命的向回游,不会游泳的,就开始撒丫子的沿着河岸向两边跑。
他急忙大声的吆喝士兵,结阵!结阵!可是士兵们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串,根本就没有人听他的指挥,接着他就感到自己被战马冲倒,无数的马蹄从他身上踏过……
看到这个情况,让马占鳌感到很懊恼,精心布置的计划,居然被一个意外打断,而且只消灭了对方200多人,赶下河淹死了百把人,但是还是有一部分水性好的湘军,约莫有几十人,居然冒着冰冷刺骨的河水,游过了波涛汹涌的洮河,跑了。
虽然是一场大胜仗,而且开局就打死了对方一个总兵,但是并没有达到马占鳌的目的,也暴露了自己的实力,以后再给对方下套就不那么容易了,所以马占鳌很不开心,感觉运气太背。

马占鳌
马占鳌命令人把总兵的尸体收好,用最好的棺材盛上带走,然后他留下了一部分人,监视着河对面的清军动向,自己带领主力后退到三甲集镇,重新去想办法了。
左宗棠的疟疾终于好一点了,不再发烧和昏迷,又恢复了精神,然后他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做过的决定。
他立刻发现,不好,在病中,由于头脑不清楚,他接连出了好几个昏招,其中一个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进攻河州的部队,他居然没有安排一个前敌总指挥。
而且他发现,生病期间,他做出的判断绝对就是错误的,他根本不应该派出这几只不靠谱的军队,去攻打河州。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必须立刻做出补救,派人去统领前线的这几支军队。
他看了看手头能用的人,忽然发现,居然无将可用。
刘锦棠还在路上,金顺,张曜,雷正绾,都在甘肃东部剿匪,清理交通线,宋庆还在陕西神木,黄鼎正在生病,能打的全都没有空。
这可如何是好?左宗棠把手下的人一遍又一遍的理过,忽然想起来,他在病中接到了曾国荃的一个推荐信,求他重新启用,原来的陕西按察使陈湜。
左宗棠发现,目前手头只有这个人可用,他的官衔比这些人都高,而且也是久经战阵,攻打过太平天国,也参加过围困天京的战役的湘军老将。
但是问题是,这个人有时候让人不太放心,上次左宗棠命令他防守黄河,阻止捻军张宗禹的偷渡时,他居然连黄河要结冰这样的大事,都没有调查清楚,或者是忘了向左宗棠汇报,也没有派人在结冰地段驻守,最后导致张宗禹逃出了陕西,所以左宗棠一怒之下,罢了他的官。
但是除了这一次失误,此人也没有在犯过其他什么错,而且还立过不少的战功,对于这样的一个老湘军将领,左宗棠也不能因为一次失误,就不再给他机会,更何况,现在似乎只有他是唯一合适的人选,可以担任前敌总指挥。
水平低点和没有前敌总指挥相比,后者更是要命的,如果群龙无首,政出多门,很有可能会导致全军覆没,所以左宗棠当机立断,命令陈湜立刻带领五营湘军,从固原出发,赶赴河州,担任总指挥。
命令下达以后,左宗棠觉得还是有点不放心,他又命令宋庆马上离开神木,向金积堡进军,驻守金积堡的董福祥,立刻停止整休,马上集结,开赴河州前线,利用熟悉当地风土人情的特点,协助陈湜。
马占鳌闷闷不乐的带着主力,离开了康家崖的战场,前往三甲集镇布防,走了没多远,他就看到对面来了一大队骑兵,为首的二个人,好面熟的样子,凑近一看,原来居然是白彦虎和郝明堂。
马占鳌和马千龄对视一眼,内心差点崩溃,一日之内竟然连触了两个霉头。
这俩人费尽心机,机关算尽,才把这些瘟神送走,怎么他们又回来了?!
原来,他们是闵殿臣请回来的。闵殿臣也是河州地区的一个重要人物,他是南乡的阿訇,势力也很大。
最初河州地区的回民准备叛乱的时候,考虑的两个领导人选,一个是马占鳌,另一个就是闵殿臣。
闵殿臣这个人比较极端,做事比较偏激,和新教的关系不明不白,所以老教的其他阿訇们对他不太放心,最后一致选择了老成持重的马占鳌。
和马占鳌不同的是,闵殿臣是真的相信他们能推翻清政府的统治,建立伊斯兰国的。所以他对那些在圣战中三心二意,随时想劈腿的投降派,是坚决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
他和马占鳌的矛盾由来已久,最初拿下河州时,他就发现是马占鳌放跑了清廷官员,不愿对汉人搞大屠杀,这时他就已经看明白,马占鳌这家伙,纯粹就是一个投机分子,革命意志不坚定,随时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后来闵殿臣和白彦虎屠杀随教汉人,马占鳌又跳出来阻挠,理由是别把事做绝!
不把事儿做绝,怎么建立伊斯兰国?马占鳌说这话,显然就挑明了他是一个投降派。
当时闵殿臣就想宰了马占鳌,他连夜带着一帮极端派,围住了孤身在外的马占鳌,准备收了他的小命。
就在危急时刻,幸好当时有其他阿訇和马占鳌同行,出面劝说,而且马占鳌的手下听到了风声,很快就赶到了现场,他才没有得逞。
但是经过这件事以后,马占鳌被迫一度不再担任叛军首领,赋闲在家。
到了1868年,因为穆图善在担任代理陕甘总督期间,曾经派傅先宗攻下了临洮县,也就是狄道,摆出了一副似乎要进攻河州的样子。
由于形势危急,在众人的再三请求下,他又再次出山。
但是穆图善当时只是做做样子,目的在于打通粮道,并不是真心围剿,所以危机很快就过去了。
但是闵殿臣对他复出这件事,心里一直耿耿于怀,他觉得马占鳌和水浒里的宋江就是一个人,随时都在准备投降,让这样的人带领河州的穆斯林,建立伊斯兰国,那是没指望了。
所以,一直以来,他就很留意马占鳌的一举一动,随时都想撕下他的假面具。
最近,他发现马占鳌和众所周知的投降派马千龄打得火热,突然搞了一个推荐马桂源成为未来哈里发的活动,这事味道太怪,闵殿臣一闻,就知道这俩人居心不良。
虽然推荐最高领导这事,闵殿臣是没有什么意见,可是接下来马千龄劝马桂源把陕西穆斯林调到西宁附近,加强防务,这就引起了他的警惕。
明明河州才是前线,人越多越好,而马千龄自废武功,马占鳌居然也举双手赞同,他俩安的什么心?
马桂源那个年轻人没心眼,可是闵殿臣这个老家伙心思雪亮。
想投降?没门!
于是闵殿臣私下给马桂源写了封信,也不说其它的,只是指出,要想加强西宁的防务,首先就要加强河州的防务,因为河州是西宁的门户,教主大人高瞻远瞩,一定能看明白这样做的必要性。
马桂源这人非常好忽悠,谁给他戴高帽子,谁最后一个和他说话,他就听谁的。
既然你们都说我高瞻远瞩,那我当然应该立刻派兵,前往河州咯。
所以白彦虎和郝明堂,带着几万陕西穆斯林和撒拉族援兵,又来到了河州。
而马占鳌和马千龄两个人看到他俩时,顿时就傻眼了,郁闷到了极点,但是却不能表现出来,打落了的牙齿,只能往肚里吞。
所以这两人脸上还是要挤出最灿烂的笑容,眼里一定是热泪盈眶,外加以最热情的方式,上前握手拥抱,嘴上还要不停的说着欢迎欢迎,虽然心里默默的,把他们的祖宗18代都操了一遍。
现在情况又变得很不妙,死硬派的人数又超过了投降派,再加上战场上也出了意外,他俩只有暂时先忍着,另外找机会了。
河这边,徐文秀,王德榜和杨世俊三个人,在看见了河对面突然就冒出了上万名骑兵,瞬间就冲到了渡口边,一边震天的呐喊,一边疯狂的屠杀着几百名湘军士兵,那一刻,他们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等他们回过神儿来,命令士兵架好大炮,准备轰击对岸时,一切就已经结束了,一万多名骑兵,全都不见了,就和来时一样的鬼魅。
岸边只有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河水里的血迹还没有散去,大地已经不再震动,除了呼呼的北风声,再也没有任何声响,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三个人都感到脊背发凉,头皮发麻,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他们还不知道,是马占鳌在浮桥上动了手脚,只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牛车压断了浮桥,不然他们三个人的下场,也只能呵呵了。
一看前方是要打硬仗,三个人谁也不说要先渡河了,你推我,我推你,互相观望,在河边磨蹭了五六天。
傅先宗也从狄道,就是今天的临洮县赶到了,听说了这个事,又看到这三个人都不动,他也不想先动,大家就一起在康家崖附近磨蹭,直到陈湜赶到,有人提口袋了,全军这才运转正常,但是已经耽误了十来天。
马占鳌一看形势有变,立刻改变了策略,在对白彦虎的到来表示万分感激,并对他们的战斗力高度称赞以后,随即请他们留在三甲集镇,同时负责防守康家崖渡口。
而他自己则带着手下的人离开战场,决心回去当包工头,带领本地民工,在太子寺搞工程。
他要在太子寺挖几道壕沟,每条壕沟宽十米,深六米,而且要和周围连成一片,让清军插翅也飞不过去。
为什么要在太子寺修壕沟呢?因为我们看看地图就知道。从康家崖渡过洮河,进入三甲集镇再到太子寺,整个通路就是一个山间的谷地。

如果我们把它比成一个大口袋,太子寺就是袋底,三甲集镇就是袋口,所以只要扎牢袋底,再找个地方封住出口,谁进来谁倒霉。
不过马占鳌心里,其实还打着另外一个算盘,因为康家崖渡口一战,一击不中,暴露了实力,后面清军肯定会加倍的小心谨慎,接下来肯定都是硬仗了。
所以,既然白彦虎和闵殿臣他们来了,不如顺水推舟,让他们先打头阵,当一下炮灰,他可以保存实力,借机观察一下清军的实力,再想法子。
当然,马千龄这几天也没闲着,他虽然打仗不行,可是擅长聊天。
他的任务就是到处和大家吹吹牛,主要的内容就是,首先大肆吹嘘一下康家崖之战,强调马占鳌是如何的用兵如神,如何的能打,把他抬得高高的,成为大家心目中的偶像,同时也要让大家一定要心里有数,知道只有跟着马占鳌走,未来才有出路。

其次就是,再来讨论一下白彦虎他们这帮人,为什么会逃到了河州,而不是死守金积堡,独独让马化龙一个人去送死,这样的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特别是,之前听说清军来了,他们就跑到西宁去了,如今听说马占鳌打赢了,又赶紧从西宁跑来河州,所以到底是来蹭油水的呢?还是来帮忙的,大家可要多留点心。
马千龄还特别提醒大家注意,如果他们守不住康家崖渡口,那就说明他们不是来真心帮我们的,纯粹是来骗饭吃的。
为什么呢?你看咱们这帮人,没怎么打过仗,都守住了康家崖渡口,消灭了对方几百人,而且还干掉了对方一个总兵,说明这事并不难。
如果他们那帮人,装备比咱们好,战斗经验又比咱们丰富,反而守不住康家崖的话,又或者坚守的时间很短的话,都说明他们心不诚。
这事只要一发生,还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南乡的阿訇闵殿臣,肯定是一个二货,一天到晚就只会喊口号,智商和地板一样高,不然他找的人怎么都不灵呢?所以咱们可得聪明点,多长一个心眼,千万别跟错了人……
陈湜虽然不是什么名将,但是也是久经战阵的,他对眼前这个情况,该怎么解决,还是有办法的,毕竟他还是一个专业人员。
根据战场上的情况,和周围的地形特点,他迅速作出了部署。
首先,他让徐文秀和杨世俊在渡口边架好大炮,准备轰击对岸的防守阵地,负责火力支援,同时派人制作木排,小船和羊皮筏子,做出一副要强渡的样子,吸引敌人注意。
其次,他暗地里却让傅先宗和王德榜带领一小部分精锐部队,昼夜兼程,出其不意,绕道河下游30公里左右的临洮县秘密渡河,然后再沿河北上,偷袭守卫康家崖渡口的穆斯林叛军。
然后,等到侧翼偷袭的部队赶到时,他指挥全军发动总攻,两面夹击,强渡洮河,夺取对面滩头阵地,然后再守住桥头堡,稳定下来以后,再重建浮桥,全军过河,进攻三甲集镇。
上次马占鳌偷袭得手,那全靠清军的大意,外加没有统一指挥,而现在白彦虎,郝明堂和闵殿臣,想要守住渡口,那就要真刀真枪的和对方干了。
虽然这几个人也很卖力,可是却不是陈湜的对手,毕竟陈湜也是老江湖了,对付他们几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白彦虎他们看见河对面的清军,摆出一副要强渡的架势,就信以为真,把主力全都摆在沿河一线,等待着清军半渡的时候,全力攻击。
但是清军只是虚晃一招,这边虽然隔三差五的,开炮轰击一下穆斯林叛军,通知一下对方自己的存在,然后又时不时的,经常把小船划到河中间,摆出一副要抢滩登陆的架势,但是一遇炮火就迅速的退了回去,只是虚晃一招,吸引他们几个人的注意力而已。
几天以后,傅先宗和王德榜的部队,秘密渡过了洮河,然后迅速沿河而上,突然出现在白彦虎他们的侧翼,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而河这边的清军,一看穿插的部队赶到,立刻开始了真正的猛攻。
前几天稀稀拉拉的炮火,那都是逗白彦虎他们玩的,当傅先宗和王德榜出现在河对岸,突袭防守的穆斯林的时候,河这边的火炮,开始了真正的全力轰击。
铺天盖地的炮弹,把渡口边的堡垒全部轰垮,开花弹把防守的人一波一波的打到,同时士兵们开始登上小船,木排和羊皮筏子,全力划向河对岸。
虽然傅先宗和王德榜率领的迂回部队,都是轻装,人数也不多,但是全是精选过的士兵,配的都是最好的洋枪,因此火力极猛,再加上出其不意,一下子就把穆斯林叛军打得大乱。
而河这边的炮火又异常猛烈,压制住了穆斯林叛军,让他们无法全力射击河里的小船,士兵迅速登岸,发动了冲锋。
在两侧清军的猛烈夹击之下,守卫渡口的穆斯林叛军顾此失彼,损失惨重,关键时刻,白彦虎又率先逃跑,于是全体顿时乱作一团,丢下了上千具尸体,抱头鼠窜,逃向了三甲集镇。
清军这次占领桥头堡以后,不再大意,立刻开始深挖战壕,高筑堡垒,巩固滩头阵地,防止敌人骑兵的冲击。
站稳了脚跟以后,清军才开始打桩修浮桥,由于汲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每一件材料都被仔细检查过,浮桥修的是又稳又坚固。
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万无一失以后,大队的清军,这才鱼贯而过,全军旌旗招展,队列整齐,指挥有序,直扑三甲集镇。
虽然三甲集镇也有数万名穆斯林叛军守卫,他们躲在寨墙后面,试图拼死抵抗,但是这里四周是一片开阔地,寨墙又不厚,非常适合清军发挥火力优势,密集的炮火,轰的多处寨墙垮塌,城上的穆斯林叛军,被打的鬼哭狼嚎,几次徒劳的骑兵冲锋,全都被暴风骤雨般的枪弹横扫。
丢了康家崖渡口以后,闵殿臣感觉自己守不住三甲集镇,无奈只得派人向马占鳌求援,虽然两人素来不和,但是毕竟到了危机关头,马占鳌也只能抛弃前嫌,带领一队骑兵,连夜从太子寺赶往前线。
但是一到了三甲集镇,领教了清军凶猛的火力以后,不由得让他也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知道在这种地形上,抵抗纯属无意义的送死,于是一天以后,他命令全部穆斯林叛军,立刻放弃三甲集镇,退往山区。
陈湜初战告捷,拿下了三甲集镇以后,就把这里定为了指挥部,然后命令傅先宗作为先锋兼前敌总指挥,杨世俊居中,徐文秀做后援,王德榜守卫临洮县,负责后勤支援。
于是,傅先宗率领六个提督,12个总兵,2万多人,全军气势汹汹,浩浩荡荡的直奔太子寺,开始了平定河州之战。
河州地区,就是今天的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区一带,是古代丝绸之路的要道。
这条古道从临洮过洮河,经三岔河、虎狼关、党川堡、新路坡,过大豁岘,经牛康家、十里墩、石坡梁,到嵻㟍城(今广河县城);从嵻㟍城过夏水(广通河),经大夏古城,进入赵家沟,过红豁岘,经梁家寺、百豁岘(百和)、路盘到古枹罕(临夏市),这一带就是河州地区。
再从古枹罕北行,经北塬、银川,一路到安集,从炳灵寺附近的凤林渡过黄河,然后翻越漫天岭、王台、川城、马营,进入青海民和,直抵西宁。
另一路到大河家,从临津渡过黄河,经官亭、古鄯驿、民和,至西宁。从西宁再继续前行,一路走唐蕃古道,翻越日月山、倒淌河,去西藏、印度;一路经大通,翻越达坂山,出扁都口,到张掖。再经河西走廊、新疆去中亚西亚。

这条古道在秦汉时称为”狄枹古道”,是张骞开辟,是丝绸之路南线,不过说句实话,这条道路是非常的难走的,我们放了几个图片,大家可以看一看。


傅先忠带领的清军,很快就发现,河州的穆斯林叛军不好打,首先是地形险峻,这里进逼太子寺的路并不多,大部分都要翻山越岭,导致他们无法携带重炮前进,被迫把它们全都留在了三甲集镇。
其次是运粮困难,由于山路险峻,这里只能用牲口驮着粮食,从临洮出发,沿着山道,特别是必须经过新路坡才能送到前线,很容易被对方截断。

还有,这里的穆斯林和其他地方的也不一样,其他地方的穆斯林,本质上都是农民,一辈子都是背朝黄土面朝天,老实巴交的,从来没有耍枪使棒过,突然参加了叛军造反,实际上不过是聚在一起的羔羊而已。
可是河州这里的穆斯林就不一样了,由于地处山区,他们大部分都是猎户,个个都是神枪手,即使是种地的农民和畜牧户,为了防备野兽,也都备有枪支。
而且由于打猎的需要,这里的人对枪支的精度要求很高,所以大部分都是精准的燧发线膛枪,而且由于需求旺盛,所以有很多人从事枪支的制造,拥有大量的手工作坊,不但产量巨大,而且技艺精湛。
由于有大量的人拥有这门手艺,所以一直延续到建国以后,这里依然是西北地区黑枪的主要生产来源地,这种能力,一直到本世纪初,才被政府在打击黑枪的专项运动中,彻底摧毁。
而傅先宗所率领的清军,使用的不过也是前膛装的1853式线膛枪,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用的火帽,不是燧发,射速更高一点,所以如果都是使用轻武器,他们并不比穆斯林占什么优势。
而装备了后膛枪的王德榜和陈湜的总共十营部队,却不敢进入山区,因为他们的弹药全靠进口,都是从上海千里迢迢运来的,存量不多。
攻城拔寨的时候,或者主力对决的时候,都是一战定胜负,这个缺点不严重,但是一旦到了山区,部队分成小股小股的,对付游击作战,面临永远也打不完的仗,子弹消耗太大,一旦后勤供应跟不上,到时候神枪也变成了烧火棍,那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所以只有用老式洋枪的部队敢进入山区,因为到了这个时候,恩菲尔德一八五三式步枪,清朝已经可以自己生产弹药,供应充足,基本没有后顾之忧。
因此反而是装备了先进武器的湘军,只能五营留在了三甲集镇,五营留在了临洮县,起不了作用。
这样一来,清军由于没有了大炮和后膛枪的火力优势,进入山区以后,仗立刻就变得很难打,从三甲集镇到太子寺,虽然只有短短的六十来公里,但是激战了几个月,清军也从来没有真正的完全打通过。
总是刚把前面的敌人打跑,后面又出现了敌人,把后面的敌人打跑,前面又出现了敌人,山区里面,敌人太好隐蔽,很难抓到全歼敌人的机会。
而且粮道也一天都没有顺畅过,士兵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围绕着交通要道的新路坡,大豁峪,双方反反复复的争夺,粮道断了又通,通了又断,双方就这么耗着,时间很快就到了1872年。
马占鳌再和清军交手,开始变得输多赢少,他发现,湘军打仗一点都不含糊,面对面的硬碰硬,穆斯林是尝不到一点甜头的,而他们已经算是穆斯林里最能打的了,所以,他越来越感到前途堪忧。
而且还有一个巨大的危机阴影,正在不断的笼罩他,吞噬他,那就是粮仓里,日益见底的粮食,他们这里可是穷乡僻壤,本来就不富裕,和平时期,也只是勉强能满足温饱而已。
如今打仗的消耗更是巨大的,平常能吃一年的粮食,打仗最多几个月就耗没了,他们可没有多的余粮,来供他们这么挥霍。
更不要提清军沿路进攻,还抢走了很多牲畜财产,毁掉了众多房屋田园,就算打赢了,这样大的损失也是弥补不了的,所以,他越来越觉得要早点投降。
可是目前战场上的这种局势,继续这样拖下去,一方面,他没有机会,给自己求得一个好的投降条件,另一方面,他也是耗不过清军的,战败只是时间而已。
毕竟清军是有国家财力支持的,而他们只能靠自己,如果到春耕之前,他还不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精壮劳力不能投入生产的话,那么随之而来的饥荒,就会要了他们的命,他们的下场就和马化龙一模一样。
这年的2月,马占鳌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必须孤注一掷,集中优势力量,要么彻底切断清军的粮道,要么争取合围一支清军,全歼他们,完全扭转战场上的这种胶着势态。
他从各地邀约援军,包括撒拉族在内,聚集了几万人,准备全力猛攻党川铺和新路坡一带清军的补给线,寻机吃掉清军一部,扭转战场形势。
但是陈湜也不是吃素的,他也知道,新路坡一线,是一条生命线,所以派杨世俊聚集重兵,早就驻扎在附近,拼了命也的保住这条运输线的畅通。
2月1号,马占鳌命令太子寺阿訇马万有,趁着夜色,在党川铺,清军的交通线上筑起了两个堡垒。
2月2号,提督杨世俊就发现了穆斯林叛军的活动,立刻率领重兵赶到,攻下了这两座堡垒,然后留下偏将李占椿和何建威两人防守,自己继续追击逃离的穆斯林。
但是这是马占鳌的诱敌之计,结果他前脚刚走,上万穆斯林又后脚杀到,李占椿战死,何建威重伤,两座堡垒得而复失,粮道又被切断。
2月3号,杨世俊率兵回援,结果全军被围,好在他沉着应战,虽然数万穆斯林猛攻了他一个上午,但他坚守战线不出,虽然损失不小,但是阵脚未乱,一方面他伺机发动了反冲锋,一方面也紧急派人向陈湜求援
2月4号,清军张仲春赶来增援,试图在包围圈撕开一个缺口,杨世俊也借机全军出击,双方激战一天,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争夺,一方拼命突围,一方全力防守。
战斗异常残酷,杨世俊身负两伤,总兵张得志、游击陈有祥、董金城、都司洪明泰、守备韩凤鸣、主薄杨兴藻等人阵亡,依然没有撕开包围圈。
当然,穆斯林方面也损失惨重,撒拉族大头目马乡老,米一麻、马兆元等多人被击毙。
2月6日,马占鳌又调来援军,再次发动全面进攻,企图全歼杨世俊,但是激战了一天,虽然双方损失惨重,清军都司王照益和把总陈佩麟当场战死,但是马占鳌依然没有吃掉清军。
2月7日,陈湜派来的援军,由徐文秀带领,紧急从三甲集赶到,傅先宗也奉命从太子寺方向杀回,从背后攻击穆斯林军防线。
由于腹背受敌,马占鳌全线崩溃,杨世俊也趁机从内线发动反击,杀的穆斯林军丢盔卸甲,尸横遍野,终于彻底打通了交通线。
仗打到目前,虽然异常的艰苦,但是陈湜和傅先宗的表现,也算是中规中距,左宗棠还是满意的。
而且他现在也知道了,河州的穆斯林不好对付,战斗力远远强过宁夏的穆斯林。
虽然目前依然处于僵持状态,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这样了,因为他无法派更多的兵力进入山区,后勤补给不允许,狭窄的山路,决定了粮食的最大运输量,无法喂饱更多的人。
但是左宗棠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只要破坏了春耕,到了夏季,穆斯林的口粮吃完,也只能投降,所以时间是站在他这一方。
他现在的主要注意力,还是集中在金积堡之战的后期处理上,除了安置投降的穆斯林以外,大量被打散了的穆斯林,在甘肃四处流窜,也是一个让人头痛的问题,他的主力部队,被分散在很广泛的一个区域里,围剿这些流寇,他要随时的去协调他们。
左宗棠确实有不着急的理由,但是马占鳌可沉不住气了,仗是在他们家里打的,打碎的都是他们的瓶瓶罐罐,现在已经2月了,离春耕的时间不远了,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可是眼前他精心组织了一场围攻,最终却以惨败告终,看来简单的和清军硬碰硬的打,他们是没有机会的,那该怎么办呢?
马占鳌带着马海晏,马千龄和一群垂头丧气的穆斯林败兵,在呼啸的北风中,瑟瑟发抖,缓缓前行。
他们中很多人都挂了彩,不少人的父子兄弟,死在了刚刚发生的战斗中,一个个都心情沉重,正在退向太子寺。
一路上看到众人都很沉闷,马千龄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就指着一条被冻住的小溪说:“你看这天冷的,冰都冻的和钢一样硬,子弹打上去都会弹开。”
众人瞥了一眼小溪,但是没人有心思接他的话,又默默的向前走了一会儿,突然马海晏对马占鳌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37:冰髅血沙
书接前回,马占鳌带着马海晏,马千龄和一群垂头丧气的穆斯林败兵,在呼啸的北风中,瑟瑟发抖,缓缓前行。
他们中很多人都挂了彩,不少人的父子兄弟,死在了刚刚发生的战斗中,一个个都心情沉重,正在退向太子寺。
一路上看到众人都很沉闷,马千龄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就指着一条被冻住的小溪说:“你看这天冷的,冰都冻的和钢一样硬,子弹打上去都会弹开。”
众人瞥了一眼小溪,但是没人有心思接他的话,又默默的向前走了一会儿,突然马海晏对马占鳌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打败清军!”
听到他这么一说,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只见马海晏接着又说道:“如果我们用冰修一座堡垒,清军就攻不下来!”
听到他这么一说,众人本来充满了期待的眼光,立刻黯淡了下来,有些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觉得他异想天开。
闵殿臣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嘲讽的说道:“前几天你们说在新路坡修两个堡垒,就可以隔断清军的粮道,彻底消灭清军,大家都信了你们的话,从四面八方赶来,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清军攻了下来,那两个堡垒用了那么多的木材土方,你们也没有守住,差点被清军包了饺子,死了那么多人,现在你又在出什么馊主意!”
马千龄在旁边一听,立刻就不高兴了,反驳道:“什么叫我们没有守住,你们南乡的人又在干什么呢?”
闵殿臣也毫不示弱,马上反唇相讥道:“那是谁出的主意在新路坡和对方决战,难道是我们吗?”
马千龄一听,立刻火了,“你说这话是啥意思,当初是谁闹着要造反,建立伊斯兰国的,是谁造成了现在清兵来攻,难道是我们吗?”
双方越吵声音越大,有些人站在闵殿臣一边,有些人站在马千龄一边,双方吵得脸红脖子粗,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把上。
马占鳌开始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突然拨转马头,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现在清军大兵压境,我们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如果我们再不能团结一心,继续窝里斗的话,那就要灭族灭种了!”
马占鳌说完,怒视着众人,众人蹑服于他的声势,同时也知道他说的在理,于是都纷纷低下了头,闭上了嘴巴。
凌冽的寒风中,众人各怀心事,默默的继续向太子寺方向行进。
走了没多久,马海晏忍不住的又开口说道:“我们确实要改变一下战术,修冰堡来对付清军。”
看见他不合时宜的又开口说话,有些人面带愠怒的看着他,有些人则给他使眼色,让他闭嘴,但是马海晏却显得非常兴奋,仿佛没有看见大家的脸色,一点都没有要闭口的意思。
“大家听我说完,我们要想把清军打败,必须要把清军隔断成几截,各个歼灭,这个大家都同意吧?”
他看了看众人,发现大家默认了他这个说法,于是他接着又说道:
“但是问题是,我们现在的工事不行。土堡有个问题,如果清军集中火力,压制一个方向,一旦造成了那个方向重大伤亡的话,他们就可以从那个方向翻进土堡,因此我们不论怎么做,也不可能完全挡得住清军的火力,所以他们总有机会攻得进来。”
“但是如果我们修的是冰堡的话,就算他们压制住了我们,冰墙太滑,他们也不容易爬进来,这样我们就来得及重新分配人手,守住缺口。而且如果我们在冰堡前,再多洒一点水,周围再多结一些冰,他们要靠近都很难,冲急了就会滑倒,这样我们就能守得住。”
“如果我们能在敌人的要道上面修一些冰堡,把敌人隔成几段,敌人又攻不下来,那样我们就有机会了。”
众人听他说完,大家又想了一想,觉得似乎也蛮有道理的,于是都来了兴趣,开始议论纷纷,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可是随着大家一深入讨论,马上就发现这个方案有很多问题,首先,最佳的隔断地点还是新路坡一带,那里是清军的粮草必经之路,而且沟深路窄,只要修几座冰堡,就可以隔断清军,但是有一个大问题,山顶上到哪里去找水?
有人提议,从山下运上去。可是马上就有人反对,修一座冰堡,那得需要多少水呀?到哪去找那么合适的水源,而且还要保证不能太远,不然水都冻成冰了。
其次,就算是有合适的水源,可以派人运过去,可是那需要多少的人手啊?怎么能避得过清军的耳目呢?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的,提出各种建议,来解决这些问题,可是结果都不能让人满意。最紧要的关口,通常都没有水源,有水源的地方,又不是交通要道,众人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马占鳌听着众人议论纷纷,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脑子也在飞快的旋转,考虑这个问题。他紧锁眉头,沉思良久以后,忽然眼前一亮,于是开口说道:“我们不去新路坡修,我们直接在烂泥沟修!”

“啊!”听到他这么一说,众人全都吃了一惊,烂泥沟一带,全都驻扎的是清军,十几座营盘,至少有数千人,去那里修不是找死啊?!
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马占鳌缕了缕胡须,微微一笑,显出了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
傅先宗是武童生出生,说起来也算是军事科班毕业,什么是武童生呢?古代的科举制度分成文科和武科,所谓科举制度,就是通过考试测试你的能力,来决定你能不能当官,说起来也是非常科学的,理论上武将都应该是武科出身。

傅先宗
武童生是武科最低的一个级别,看过周星驰的电影,《武状元苏乞儿》的人都知道,武科考试分为武试和文试,武试就是骑马射箭,耍大刀,举大石,测试你的武艺高低。
而文化考试呢,则是要默写孙子兵法之类古典兵书,同时还包括要写点战术方案之类的参谋作业。电影里周星驰只会耍大刀,虽然挺能打,但是没有文化,而且还不识字,策论考试只好作弊,最后被人揭发,因此被皇帝贬成了乞丐,由此可以看出,当时的考试还是非常严格的。
所以傅先宗以武童生的资格,加入多隆阿部下曹克忠的部队,也算是文凭比较高的人才,所以升迁很快,清军进入陕西以后,他就担任了曹克忠的副手。
在都兴阿当政期间,多隆阿的部队几乎土崩瓦解,陶茂林,雷正绾两军都发生了哗变,独独曹克忠的军队,在重重困难,万般危急之下,依然保持了完整统一,由此可见,他的部队素质还是非常高的。
后来曹克忠患病,回老家休养,他手下的部队就由穆图善安排,一分为二,分别由傅先宗和徐文秀带领。
傅先宗这个人打仗,也是很有两把刷子的,1866年8月21号,叛乱的穆斯林偷袭了巩昌县,突入城内,大肆屠杀城中的居民,有2000多人,被叛军围在钟楼之上。
当时傅先忠驻扎在距离巩昌县100公里外的通渭县附近,8月23号收到求援消息以后,连夜出动,急行军了一天一夜以后,24号夜间赶到。
靠近巩昌县的时候,他迅速派人做了一个侦查,结果发现穆斯林叛军数量众多,有上万人,自己则只带了千余人提前赶到,后面的大队人马,至少还需要一天才能赶到。
如果硬攻,恐怕自己人数太少,寡不敌众,如果等着大队人马到达,那么钟鼓楼上的人很可能就会守不住了。
就在危急之中,傅先宗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妙计,他让士兵全都化装成穆斯林的样子,大摇大摆的进了城,然后突然发动进攻,打了叛乱的穆斯林一个措手不及,击毙了对方数千人,夺回了巩昌城。
幸亏他当机立断,化装奇袭对方,否则就来不及了,被围在钟鼓楼上的2000多人,这个时候早已弹尽粮绝,无力再守,都准备放弃了,为了不被穆斯林凌辱,他们已经做好了集体自焚的准备。
为了感谢傅先宗及时施救的大恩,巩昌县的父老,特意立碑纪念他的功勋。巩昌县就是今天的陇西县。

1868年,渭源县被据称数量多达十余万的穆斯林叛军占领,威胁陕西到兰州的运输线安全,奉当时的代理陕甘总督穆图善的命令,傅先忠率兵3000余人,前去夺回渭源县,确保陕西到兰州交通线的安全。
这个时候,战局非常不利于清军,左宗棠还在山东和西捻军作战,雷正绾的部队也没有从哗变中恢复过来,本地的绿营兵里,有大量的穆斯林士兵,一旦开战,你根本就不能保证,他们到底帮谁。
因此,在甘肃境内,除了傅先宗之外,几乎没有一支可靠的,能机动作战的部队,所以他几乎是孤军深入。
他从通渭县驻地赶到渭源县的时候,发现敌军的数量虽然有所夸大,并没有10余万之多,但是七八万还是有的,而他只有3000多士兵。

当两军对阵的时候,看着对面密密麻麻的人群,犹如黑云压顶,傅先宗的军队,开始也吓得瑟瑟发抖,卫队营官麻得胜不听命令,率先后退,被傅先宗当场枪决,其他人这才没敢继续逃跑。
为了鼓舞士气,傅先宗不断的四处巡视讲演,同时又组织督战队,后退者必斩,终于才稳住了军心。
扎稳阵脚以后,傅先宗利用炮火优势,猛轰对方中军,结果对方虽然人多,但都是乌合之众,在密集的炮火轰击下,乱作一团,有些人开始逃跑。
傅先宗一看时机成熟,亲自率队冲锋,结果他的3000多人,击溃了对方七八万人,拿下了渭源县,然后他又乘胜追击,攻下了狄道,就是临洮县,占领县城的叛军首领马云,率领数千人跪在了他的脚下,当然,不是阿里巴巴的,那个长得像外星人的马云。
他因为这场大胜,被封为了凉州镇总兵,记名提督,现在,他是负责进攻太子寺的前线总指挥。
这天早上,天气非常的寒冷,北风已经呼啸了一晚,即使做在火炉边烤火,背后还是感觉凉嗖嗖的。
天刚麻麻亮,傅先宗走出营帐,他看见一群士兵指着远处,在那里议论纷纷,于是就上前查看。突然发现在他的军营之中,多出了几个堡垒。
堡垒并不奇怪,湘军无论走到哪里,一旦扎营,立刻就要挖战壕,修堡垒,防止敌人偷袭,全部都搞好了以后,才能埋锅做饭,休息睡觉。
所以湘军的营帐外面,通常都有一圈堡垒,也就是一圈土墙,这很正常。
可是问题是,傅先宗不记得自己,曾经安排哪支部队在这个位置扎营,难道是有人临时修建的吗?
虽然有点儿奇怪,但他并没有多想,因为他估计,应该是某支部队最新修建的,还没有来得及通知他,于是他就命令手下的传令兵:“你去看看,中间的那三座营垒是哪支部队修的?回来报告我”。然后自己就回到帐内,准备去吃早饭了。
结果他刚拿起饭碗,就听到外头一声枪响,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出大事了,他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帐外,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儿。
来到了营帐外,他看见,他的传令兵倒在了新修的堡垒外,显然是被刚才听到的枪声击倒的。
他急忙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这三座营垒,发现他们的外墙,上面全部覆盖的是厚厚的冰层,外墙外面,也有很大一圈的地面,也结成了冰。
傅先宗发现,这可不是湘军的筑垒方式,他仔细的观察堡垒,但是里面的人显然都躲了起来,让他看不见到底是谁。
观察了很久以后,他发现对面堡垒的墙上,有几个小缺口,有人在那里向外观察,然后他仔细的观察那个人,不由的让他大吃一惊,他头上戴是的竟然是白帽子!天哪,这三座堡垒居然是穆斯林修的!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就在大家叽叽喳喳的议论,考虑在清军的粮道上修堡垒的时候,马占鳌突然想到,烂泥沟,就是现在清军驻扎的地方,那里曾经有一口井,在清军靠近的时候,他们悄悄的把井封了,避免被清军利用。
上次他去清军营帐周围侦查的时候,发现虽然到处都是清军的堡垒,但是独独被他们封掉的那口井周围,没有清军,说明那口井并没有被清军发现。
当马海晏把修理冰堡的好处,向众人说清楚了以后,马占鳌就突然想起了那口井,然后就接着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冲动,要在那口井附近修堡垒,至于为什么,其实他也没有想明白,因为,那只是一种直觉而已。
既然只是一种直觉,那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所以当众人惊讶的问他,你把堡垒修到清军中心去,那不是送死吗?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似乎在驱使着他,必须要这么做。
于是他故作深沉地理了理胡须,然后神秘的笑了一笑,接着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一招叫做黑虎掏心,到时候大家就知道它的效用了。”
然后他开始得意的放声大笑,来掩饰自己的这个决定,其实真相是,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理由是什么,但是他决定,这次要跟着感觉走。
众人听了他这几句似是而非,充满了鸡汤味的话语后,又看到他那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似乎也受到了鼓舞,于是跟着说道:“好,咱们就玩一个黑虎掏心,灭了清军这只猛虎。”
于是众人跟着他,直扑烂泥沟。这里是傅先宗主力驻扎的地方,恰好在三甲集镇和太子寺之间,距离两边,急行军都是一天的路程,可以兼顾前线和粮道。
正是由于这个距离设计得好,所以几天前,他才能及时的带兵去增援杨世俊,把马占鳌打了一个落花流水,现在粮道已通,他准备再休整几天,就离开这个驻地,前往太子寺一带。
而马占鳌恰好在这个时候,偷偷的来到了烂泥沟附近。他命令马海晏率领300名神枪手,每人带一个木棍,还有一个装水的工具,趁着夜色,在风声的掩护下,到清军没有发现的那口井边,开始筑垒。
到了晚上,寒风刺骨,由于天太冷,清军并没有派出巡逻队,所有的人都躲在堡垒营帐里面避寒。
因此马海晏他们,轻松的就到达了目的地,一看到这个情况,马占鳌临时改变了主意,决定亲自带更多的人去,多修两个堡垒,必要时可以互相支援,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他带着大队人马,悄悄退了出来,躲在山顶上,看情况再做打算。
当傅先宗终于搞明白了,这是穆斯林修的堡垒以后,顿时怒向胆边生,火从心中起。他心想,你们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修了三座堡垒,而且是军营正中,这万一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被同行们笑掉大牙,以后我还混不混了?!
于是他恼羞成怒,立刻命令擂鼓吹号,全军集合,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拿下这三座堡垒,杀光里面的穆斯林,绝不能丢人现眼。
其实,要是在正常情况下,用冰修堡垒还是用土修堡垒,本质上是没有什么差别的。因为毕竟是临时修的,墙又能够有多厚?只要有大炮,几炮就把它轰平了。
可是问题是,傅先宗现在没有大炮,由于山路崎岖,拉着太费力了,有些地方又根本拉不过去,所以他把大炮全都留在三甲集镇了,他手头只有步枪,这可就不好打了。
于是,他现在所能做的只能是,用一部分士兵瞄准堡垒,进行火力压制,另一部分士兵,向前硬冲,争取翻入堡垒。
但是这个时候,冰堡和土堡的巨大差别就表现出来了,或者说得再准确一点,就是冰墙和土墙之间的差距。
马占鳌他们修的这个冰墙,里面用木棍做的骨架,外面垒上一层土石,然后再用水浇在外面,形成冰面,然后又把外围尽可能的浇上水,让堡垒周围的地面,也全是冰。
当傅先宗的士兵开始进攻的时候,冰墙突然变成了不可逾越的天险,首先他们冲到靠近冰墙的时候,如果跑得太快,就会被地面上的冰层滑倒,然后就会被穆斯林兵用步枪轻易击杀,如果慢慢走过去,那就相当于等着被别人枪决。
即使勉强靠近冰墙以后,由于冰墙太滑,完全无法着手攀爬,所以让穆斯林士兵,有时间把他们一一歼灭。
傅先宗连续组织了几场冲锋,但是除了留下一大堆尸体外,根本无法靠近冰垒。
其实这个时候,他只要稍微冷静一点,就可以想到解决办法,因为他完全没有必要,立刻攻下这几座冰垒,他可以在他们外面挖一条壕沟,把他们困在里面,隔断和外界的联络,过几天以后,他们自然而然的,也就弹尽粮绝了,不用自己动手,也就灭了他们。
如果马占鳌他们把冰垒修在新路坡,清军的粮道上,看到眼前的情况,傅先宗很可能就会采取这个理性的办法,挖壕沟困死他们,可是现在,把堡垒修在他的营盘中间,这让他失去了理智,彻底激怒了他。
看见连续几次进攻失利,傅先宗恼羞成怒,他接着干了一件大蠢事,他抢过士兵手上的旗帜,带头冲向了冰堡……
正在指挥作战的马海晏,突然看见一个身披黄马褂的清军将领,亲自执掌军旗,冲向了冰堡,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是这里的最高统帅,于是,他下令全体停止开枪,如果没有他的命令,谁要是先开枪,他就崩了谁。
为什么要让全体停止射击呢?因为马海晏知道,这个将领举着大旗,如果听到枪响的话,周围的士兵就会从他手上接下大旗,他就不会再继续向前跑了,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如果没有射击的话,他也许会跑得更近一些,这样马海晏就有机会击杀他,他命令七八个神枪手,和他一起同时瞄准这个穿黄马褂的人,听到他的枪响,就一起射击。
200米……150米……100米……,马海晏看见后面已经有军官在拉那个将领了,让他不要再向前了,他当机立断扣响了扳机,其他几个神枪手也几乎同时射击,那个穿黄马褂的将领,当场就被击倒,清军抬起他,就开始向后退……
在山梁上的马占鳌也看到了这个情景,于是他骑上战马,大呼一声,第一个就冲下了山梁,其他的人也纷纷上马,跟着从山上往下冲了过来。
清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三座冰堡上,而恰好在这个时候,马占鳌发动了全线冲锋,埋伏在周围山上的数千骑兵,还有上万名步兵一起都冲向了清军阵营。
清军顿时大乱,而由于傅先宗的阵亡,没有了最高指挥官,导致清军失去了统一的指挥,群龙无首,无心恋战,争先恐后的向三甲集镇方向逃跑,混乱中,上千名士兵被杀,数名将领阵亡。
马占鳌他们一方面紧追不舍,一方面发出传帖,让四面八方的穆斯林全部赶来支援,很快,他的追击部队就达到了3万多人,接着又击溃了驻守新路坡一带的杨世俊部队,一路势如破竹……
追到党川铺的时候,他们的前锋部队突然被挡住了,原来徐文秀和陈湜已经得知了傅先宗战败的消息,但是他们并不慌乱,因为他们也都是已经久经沙场的。
徐文秀和陈湜一商量,立刻想出了一个将计就计,反败为胜的办法,他们把驻扎在三甲集镇一带的装备了后膛枪的部队,全部派上了战场。
然后徐文秀又通知驻守新路坡的杨世俊,假装溃退,把敌人诱进预设战场,党川铺一带,然后他正面堵住敌人的同时,杨世俊伺机两面包抄,一举围歼马占鳌,争取反败为胜。
这个主意确实很妙,杀红了眼的穆斯林叛军,完全没有想到,清军居然在大败之中,能临危不乱,又挖了一个陷阱,准备来收拾他们。
当他们一路高高兴兴的追杀到党川铺的时候,立刻遭到了迎头痛击。这一次,他们领教了前所未有的强大火力。
徐文秀把装备了后膛枪的几支火力强大的部队,全都调了上来,虽然他们有的装备的是斯潘塞步枪,有的装备的是德莱赛步枪,还有的装备的是夏斯波步枪,甚至还有几挺加特林机枪,五花八门,后勤供应困难,弹药储备也有限,打一颗少一颗,但是徐文秀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要毕其功于一役。
很快,马占鳌就带着穆斯林叛军,不知不觉的,就进入了徐文秀的预设阵地,当他们刚一靠近,立刻遭到了徐文秀的部队劈头盖脸的打击。
火力之凶猛,射击之精准,把刚才还处于胜利的喜悦中的穆斯林叛军,打得头破血流。
由于追击的队伍被拉得很长,前面的穆斯林叛军被阻挡的消息,后面的穆斯林叛军并不知道,特别是收到传帖的穆斯林,还在纷纷赶向战场。
徐文秀看着越来越多的穆斯林涌向了党川铺,被他强大的火力,压制在战线正面,动弹不得,挤成了一团,徐文秀觉得机会来了,他立刻派出部队开始向两翼穿插,准备包抄穆斯林叛军……
当马占鳌赶到前线的时候,他发现,他们被困在一块谷地里了,几万人挤在一起,无法动弹,而前方凶猛的火力,他们根本突破不了。
然后他突然发现,白彦虎在悄悄的向后溜了,他心中不由得一凛,那家伙第六感特灵,一遇到危险,总是第一个就逃跑了。
难道我们中计了?马占鳌不由得有点紧张,然后他马上爬上一个山岭观察,发现真的不妙,原来清军正在向它的两翼迂回,准备围歼他们,吓得马占鳌出了一身冷汗,这可如何是好?
徐文秀举着望远镜,正在观察敌军的动向,他心中暗暗有点得意,只要不出意外,今天他很可能全歼马占鳌,几万穆斯林都挤在这个山谷里,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他很可能就会青史留名,成为一代名将。
徐文秀放下了望远镜,回头招手,让后备队投入战场,开始对穆斯林发动最后的总攻,当他回过头的时候,风突然大了起来,有几粒沙子吹进了他的眼睛。
他揉了半天,流了一大堆眼泪,才勉强的再次睁开眼睛,他发现对面的天黑了,接着铺天盖地的沙尘暴就向他吹了过来,沙粒像雨点般的冲向他的脸,别说睁眼了,连呼吸都困难。
马占鳌非常的沮丧,他发现自己无计可施,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的逃跑,但是现在队形这么混乱,根本无法有效的传达命令,估计逃跑不了几个人,大部分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就在这个走投无路之时,背后突然刮起了沙尘暴,马占鳌不由得也愣了,然后他忽然激动的泪流满面,难道是安拉来救我们了吗?
当沙子吹打到他的身上的时候,他拔出马刀,纵马向前,高声呐喊着:“冲啊!”于是众人全都跟着他,向清军冲了过去。
西北的沙尘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正对着风口,根本就没法睁眼,现在无论有多么先进的武器,多好的战术安排,一切都等于零,这就是命运……
清军现在唯一能做的的事情,就是逃跑,乱军中,徐文秀身中三矛,当场毙命,但是他死不瞑目,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早不刮风,晚不刮风,偏偏就在他要全歼马占鳌的时候,刮风了,而且刮的还是沙尘暴,他的运气实在是太背了!
这一天,是1872年2月19号,清军大败,数千人阵亡,十余名军官战死,所有在河州一带的清军,得到消息以后,全部都开始向洮河东岸溃逃……
当左宗棠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被惊呆了,在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打过这样大的败仗,40营清军,全线溃败,他现在该怎么办呢?他又如何向朝廷交代呢?
38:历史的轮回
世界上的事,有时候真的是人算不如天算,白彦虎就玩了一把机关算尽,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游戏。
前面我们说过,他这个人有一个本事,就是无论打了一个多大的败仗,他都能全身而退。
想想他配合教主,挑起穆斯林叛乱已经十年了,其间被清军狠狠收拾过好几回。比如在羌白镇,交口镇,董志塬,金积堡,所有这些歼灭战中,穆斯林都损失惨重,但是每一次,他都毫发无损,成功的带领部下,成功逃脱。
所以说起来,他也真是一个奇人,这一次马占鳌在烂泥沟击毙了傅先宗,他也掺和在其中,跟着大家一起猛追溃逃的清军。
可是追着追着,他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在新路坡,他发现杨士俊的部队并不是溃逃,而是交替掩护后撤。
这一点,河州叛乱的穆斯林,是看不出来的,但是打了十年仗的他,却是非常的敏感的,一下子就看出了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于是他脑子里的弦,立刻就绷了起来,当追到党川铺的时候,他一听到枪声,立刻就知道清军的精锐上来了,即有后膛枪,又有加特林机枪,他马上就预感到事情不妙了。
于是他立刻就爬到了一个山顶,观看周围的形势,虽然当时清军还没有开始两翼包抄,但是白彦虎一看他们的阵型,马上就明白他们要干什么。
白彦虎也是死里逃生了无数回的人了,所以他当机立断,带领陕西穆斯林,立刻就开始悄悄地往后退。
一路上收到传帖的各地穆斯林,还在不断的向前涌,看见他们这一行人却在悄悄地向后退,非常的诧异。于是有人就上前问他们,白彦虎就撒了个谎:“我们准备绕路去包抄清军。”
包抄清军为什么要向后走?当地的穆斯林感觉怪怪的,虽然满腹狐疑,但是当时急着上前去打清军,所以也就没有细问了。
有人会问,那么为什么白彦虎不告诉他们真相呢?这也是白彦虎在战斗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因为这场战役不是白彦虎指挥的,如果他去和马占鳌说,万一马占鳌和他的看法不同,到时候不让他向后退,非要死战到底,那可就麻烦了,他想跑都跑不成了。
至于其他人,他也万万不能对他们明说,一是怕他们认死理,不让你跑,二是怕他们跑得比你快,把路先占了,把你堵在后面,到时候你就成了给他们垫背的。
说实话,白彦虎还真的就猜对了,穆斯林叛军,确实落入了徐文秀的陷阱,如果不发生意外的话,当时也只有白彦虎和陕西穆斯林可以逃跑成功。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接下来刮起了沙尘暴,白彦虎他们没有跑出去多远,也被沙尘暴困住了,只好找了一个地方躲着,等沙尘暴过去再继续跑。
没想到等沙尘暴停了的时候,他们碰到了正在赶回太子寺报喜的穆斯林士兵,这一下他们顿时傻了,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帮了马占鳌一个大忙,让他全歼了徐文秀。
这下白彦虎和陕西穆斯林就尴尬了,现在回去,大家肯定要问,你们怎么跑了?
而他们又不能明说,是自己发现了敌人的诡计,所以也不通知众人,只顾自己就跑了。这在大家看来,别说不讲义气了,简直就不是一个东西。
白彦虎和其他几个陕西穆斯林叛乱首领,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他们面面相觑,犹豫了半天,最后觉得,没脸回去见马占鳌和河州穆斯林,于是决定,去西宁投靠马桂源算了。
结果,这帮了马占鳌一个大忙,所以马占鳌这个人的运气,真是太好了,不然他后面的事儿都干不成,为什么?我们一会儿会说!
如果说这场战争里,穆斯林方面还有一个清醒的人的话,那就是马占鳌了,借助沙尘暴的帮助,他带领穆斯林发动了冲锋,把清军冲得七零八落,冲到后面,沙尘暴大得连他们自己也互相看不见了,只能找地方躲避。
沙尘暴刮了一天一夜,才终于停了。马占鳌看着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上面覆满了沙尘,他的心中,不由得悲喜交加,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意外到来的沙尘暴,那么很可能,他就是其中一具死尸。
现在,无论他走到哪里,众人都不停的向他欢呼,连续两场胜利,让大家都把他奉为了战神,把他抬得高得不得了。
但是他心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纯属是运气好,本来该死的是他们自己。
马占鳌这个人就有这点好处,他非常的冷静,就在周围的人高呼着:“打到安定去,活捉左宗棠”的时候,他悄悄地派人,把阵亡的清军将领,全都用最好的棺木成殓了,同时也不让其他人,去掠夺他们身上的衣物和财产。
打了一个大胜仗,马占鳌却让全军就地休息,这让闵殿臣和郝明堂以及他们所代表的一大群极端派,都非常的不高兴。
因为在他们看来,明明三甲集镇就在前方,清军已经无力防守,现在只要奋力一击,乘胜追击,别说三甲集镇,就是打到安定去,进攻左宗棠的前线大本营,那也不是什么痴人说梦。
确实事实和他们的想象,也差不了多少,清军在甘肃宁夏一带,一共有7万多人,3万多人在甘肃东部剿匪,3万多人参加了河州战役,事实上,短时间内,左宗棠手中已经完全无兵可用。
得知了河州大败以后,左宗棠紧急命令驻守临洮的福建布政使王德榜,接管傅先宗指挥的所有部队,担任前线指挥,陈湜原地设防,收拢徐文秀的败兵,交由沈玉遂带领。
然后派董福祥率领骑兵,紧急赶往三甲集增援,同时开始收拢在东部剿匪的部队,准备重新组织进攻,可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所以,形势也确实是万分危急,连续两场大败,损兵折将,溃退的士兵早已失魂丧胆,丢盔卸甲,随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全线败退。
他们成群结队的越过洮河,依然狂奔不止。王德榜派出的人根本拦不住,不得已,他组织了执法队,连斩了六名不听指挥,继续溃逃的将领以后,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但是这些人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短时间内,能否再次投入战斗,实在堪忧。
战场上的形势,对马占鳌来说,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可是马占鳌却磨磨蹭蹭,停在党川铺不向前走,而马千龄也趁这个机会,去一个一个的拜访,聚集在这里的各地首领。
开始几天,闵殿臣和郝明堂他们,还勉强忍耐,可是连续等了几天,马占鳌却一点都没有继续向前的意思,不仅仅如此,他们发现,马千龄趁这个机会,到处在向人兜售投降观念。
闵殿臣和郝明堂他们,渐渐的发现事情不对劲,因为从最初叛乱开始,马占鳌这个家伙就一直态度摇摆,不是非常积极,而至于马千龄,那更是众所周知的投降派。
现在部队停在这里,明显是贻误战机,马占鳌他们肯定是故意的,闵殿臣估计,这帮家伙,又要出什么妖蛾子,他不能再忍了。
这天早上,他带着郝明堂和手下的一大群人,直接就跑来找马占鳌,要他说个清楚。
没想到马占鳌一看到他们,居然是一副很和善的样子,笑着对他们说:“我正要召集大家一起开会,讨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其他首领了,这样,你俩留下,和大家一起商量作战计划,手下的人就先回去。”
闵殿臣一看,其他的首领正在陆陆续续的赶到,都是孤身一人,自己带了一大群人,看起来像是来闹事的一样,显然不太好,于是只有让众人先回去了,他和郝明堂两人留下来开会。
1872年,就在左宗棠在河州遇到挫折的同时,在太平洋中间的琉球群岛,也就是今天的冲绳一带,包括钓鱼岛在内的琉球王国,被明治天皇下诏,改为琉球蕃,意思是,你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了,而是日本的一部分了。

早在1372年,琉球诸国就成为中国明王朝的藩属国。1429年,统一后的琉球王国,一直与中国保持着宗藩关系。
明朝灭亡前后,1609年左右,日本萨摩藩率兵侵略琉球,逼迫琉球向日本进贡。反正每次中国国内出事,日本都要借机搞点事。
从此琉球王国形成”两属”状态,就是既向中国进贡,也向日本进贡。
清王朝建立以后,琉球王国在康熙二年,1663年,正式向中国称臣纳贡,成为大清帝国的属国,使用清朝的年号,所以虽然它向日本进贡,但是从法理上来说,它属于中国的属国,因为它用的是中国的年号。
而明治天皇下诏,将琉球王国改成琉球蕃,一下子就剥夺了它的独立地位,这是准备吞并琉球王国了,这在法理上是站不住脚的。

这个举动,极大的侵害了大清帝国的利益,而这个时候,清政府却完全束手无策,因为他们没有海军。
虽然左宗棠在前往西北,平定穆斯林叛乱之前,于1866年,在福建建立了中国第一个造船厂,并安排他原先部队中的领军将领,法国指挥官日意格和德克碑主持具体工作。
可是万事开头难,对于毫无工业基础的中国来说,这属于开天辟地的工作,到了1869年6月19日,才造出了第一艘轮船《万年清》号,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但是此后,由于为了平定西北的穆斯林叛乱,耗资巨大,光是左宗棠一个人,到了1872年,直接花了已经接近3500万两白银,这还不算间接的,那个数字至少要再增加一半,这一大笔钱,搞的国家山穷水尽,欠了一屁股的外债,自然没钱去建立海军了。


截止1874年,仅左宗棠平定西北穆斯林叛乱就耗银四千二百万两,年均600万两,向洋商借款二百二十万两,未包含在其内。
大家要知道,北洋水师的定远舰和镇远舰,每艘的价格才140万辆,这笔钱如果用来搞海军,可以修建多少个舰队,大家自己去算一算,至少是两个北洋水师。

北洋海军二十年总计,仅花费白银2300万两
为了平定西北穆斯林叛乱(不包含新疆),如果算上从胜保,多隆阿开始花的钱,总计耗费了九千万两白银,那是四,五个北洋水师的开支。
而且不仅仅如此,这一年,中国的第一批赴美留学生出发了,他们的费用才6万两白银,按照曾国藩和李鸿章的计划,他们本来打算多派一些,可是也是因为缺钱,最后把被迫把规模缩小了,这个损失,不亚于少建了几个北洋水师。
而且这一年,李鸿章兴办的轮船招商局,后来演变成了中国轮船总公司,直到今天的招商局,招商银行,才花了两百来万两白银,他本来还想多办好几个企业的,都是因为没有钱,只能作罢。
所以西北的穆斯林叛乱,是中国近代史上,对中国伤害最大的一件事情,甚至超过了太平天国和捻军,可惜的是,我们从来都没有认真反省过,伊斯兰教在中国的崛起过程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因为前两者爆发的时候,日本也处于愚昧状态,对中国不构成威胁,可是西北的穆斯林叛乱,大大的延长了中国的内乱时间,而这个时候,中国和日本都想明白了,要向西方学习,但是中国却被穆斯林叛乱拖了后腿,没有钱,就什么也做不了,而日本却趁机追上来了。
1872年,日本企图兼并琉球,发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它要挑战中国,这引起了李鸿章等人的警觉,同时左宗棠对这个事情也是非常的关心,可是大家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没有钱,就没有海军,也就谈不上维护中国的海洋利益了。
两年后,日本彻底吞并了琉球群岛,并借口台湾原住民杀害了日本海员,派兵第一次侵犯了中国台湾,而中国依然深陷在穆斯林叛乱的泥潭之中,无力应对,最终被迫承认日本对琉球的主权,赔款了事,日本人这才撤出了台湾。
这件事导致中国彻底丧失了第一岛链,其后果之严重,直到今天,中国海军进出太平洋的关键要道,全部掌握在日本人手中。

而这个时候,河州的大败,又让左宗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因为李鸿章他们已经不耐烦了,日本的威胁已经越来越近,他们急需建立海军去应对,左宗棠当然也知道海军的重要性,不然他就不会建立福建船政了。
可是只要平定穆斯林叛乱的战役,一天不结束,他们就一天没有钱去建立海军,而河州的失败,导致战争时间很可能被拖长,海军变得益发渺茫,因此大家很可能要把怒火,都发在左宗棠身上。
所以,左宗棠可以想象,朝堂之上,一场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他必须立刻扭转危局,可是他该怎么做呢?
马占鳌看见众人到齐了以后,他对大家说:“前几天我们连续打了两个大胜仗,大家都很高兴,但是我们不能打了,有人会问,为什么我们打了胜仗,反而不能打了呢?”
“大家想想,洪秀全的长毛,闹了十多年,占了半个中国,打的胜仗比我们要多得多,可是最后还是被朝廷给消灭了。”
“捻子的张宗禹,把蒙古亲王僧格林沁都给灭了,可是最后还是败在了朝廷的手下。”
“白彦虎他们开始占了大半个陕西,风光的不得了,可是一个多隆阿就把他们全都赶走了,金积堡的马化龙,比咱们财大气粗,兵多将广,最后也落了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咱们河州,在甘肃也只是一个小地方,又都是山沟沟里面,根本无法和他们比,所以就算胜个一场两场,哪怕再多胜几场,也是没用的”。
“这次清军进攻我们,好多人的房子和田产都被毁了,再打下去,损失会更大,而且马上就要春耕了,如果家里的男人都在打仗,谁来种地,到了秋天我们吃什么?所以不能打了,我们必须和朝廷议和。”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议和的越早,条件就会越好,如果要追究责任,我愿意一个人承担,绝不拖累大家,请大家三思。”
大部分的穆斯林头目,由于马千龄都提前做过了工作,所以立刻点头称是,可是郝明堂却跳起来反对,声称这场战争,是为了信仰而战,是为了建立伊斯兰国,想投降的,那就是叛教。
可是马千龄忍不住揶揄了他一句,问道:“咦,白彦虎怎么没有来呀?”于是众人哄堂大笑,郝明堂顿时面红耳赤,无言可对,只有坐了下来。
但是闵殿臣又跳了起来,他不敢对着马占鳌说,就指着马千龄骂道:“什么议和?分明是投降,满人汉人,欺压我们这么多年了,我们好不容易起来造反,绝不能这样善罢甘休,况且我们形势一片大好,完全可以打下去的!”
马千龄反唇相讥道:“你说汉人欺负我们,到底是我们先杀的汉人?还是汉人先杀的我们?再说了,就算你有本事,打到了兰州,难道你还要打到西安去,打到北京去?”
大部分的穆斯林首领,其实就是马千龄不做工作,也早就不想打了,毕竟,金积堡马化龙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于是大家纷纷发言,支持马千龄,反对继续打下去。
争论了半天以后,包括闵殿臣在内,依然有三个人死活不同意投降,马占鳌一看,这几个家伙油盐不进,于是就给马海晏使了一个眼色。
于是马海晏站起来向房外一挥手,立刻就有一大群人拿着刀剑冲了进来,把大家围在中间,摆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然后他大声向大家说道:“只有和朝廷议和才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如果谁要断了我们这个生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只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闵殿臣和郝明堂他们一看,再坚持下去的话,恐怕就要吃眼前亏了,于是心想先答应了再说,等回去了再变卦也不迟。
马占鳌一看,闵殿臣他们终于服了软,于是就要大家对着古兰经起誓,起完誓以后,闵殿臣他们正愤愤的准备离去,没有想到又被马占鳌拦住。
他说:“我还有一个提议,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大家都得把儿子押在这里。谁要是变卦,就先杀了他儿子,大家没有意见吧?”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独独闵殿臣他们几个,闭口不回答。
这时,马千龄在背后拍了拍闵殿臣,然后笑着对他说:“贵公子我已经帮你请来了,就在门外,我想,你肯定是没有意见的吧?!”
他这一招,彻底断了闵殿臣的任何想法,气的闵殿臣七窍生烟,从此深恨马千龄,几年后他再次反叛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杀马千龄全家,结果马千龄他们听到风声,全都跑了,闵殿臣为了泄愤,就烧了马千龄的所有财产。
后来闵殿臣的造反,被马占鳌镇压,全家被凌迟处死,河州一带的极端穆斯林,从此才销声匿迹。
几天前,由于突然刮起了沙尘暴,导致徐文秀大败,损失惨重,但是杨世俊和他的部队却毫发无损,因为他当时正在带领部队进行侧翼迂回,没有在战场中央。
现在他和陈湜一起,收拾了残兵,布置好了三甲集镇的防守,而这个时候,董福祥已经率领数千人,赶到了康家岩渡口一带,于是三个人在一起,开始商量反攻的计划。
就在这个时候,马占鳌突然派人来,向陈湜表示愿意投降,吓了陈湜一大跳,这是搞什么鬼?于是他赶紧向左宗棠报告。
左宗棠听到了这个消息,也是大吃一惊,难道是诈降?因为在不久之前,西宁的马桂源,刚刚和他玩了一把诈降的诡计。
前面我们介绍过,马桂源就是那个,被称为顶子太爷的小屁孩,他的祖爷爷就是花寺门派的创始人马来迟,而且他在教中的地位也相当是教主。
马占鳌虽然是从西安大学巷清真寺镀过金回来的,已经是一个油腻的中年男,可是还是要到这个小屁孩的脚下去拜几拜,认他为自己的授业经师,才能持证上岗。
这个时候,西宁办事大臣玉通已经死了,朝廷另外派了一个叫豫师的人前来接替,而他已经得知了前方的真实情况,根本就不敢去西宁。
左宗棠到了陕西之后不久,就看到了西宁镇总兵黄武贤致陕西巡抚乔松年的信,描叙了他在西宁所身受与目击之惨状。
内容我不说,大家也猜得到,无非就是穆斯林掌握了西宁的政权以后,对汉人藏人横征暴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比纳粹对犹太人还要狠十倍,比日本鬼子在南京还要恶万分。
所以左宗棠知道,什么狗屁西宁知府马桂源,西宁镇总兵马本源,现在都是穆斯林叛乱团伙,西宁早已陷落。
这个团伙中杀人最狠,坏事干得最多的马尕三死了以后,他的穆斯林首领的位置,被马桂源的堂叔马永福接替。
马永福这个人比较务实,知道这样闹下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于是就在1871年,左宗棠攻下金积堡以后,他就联合西宁一带的回民首领,劝马桂源向左宗棠投降。
马桂源当时看到马化龙全家被灭门,左宗棠的大军又开始进攻河州,势若破竹,一时被吓破了胆,没了主意,于是就同意投降。
于是马永福就写了一封求抚书,通过体制内的马桂源,从官方渠道,转交给左宗棠和新任西宁办事大臣豫师。
左宗棠一看到信,就说:“好啊,你要投降,那就把武器交上来,注意,我说的是所有的武器,一件都不准私藏,同时不准包庇藏匿,流窜的陕西穆斯林,那我就接受你们的投降。”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而马桂源是马来迟的第四代孙,所以智商自然就要出问题,求抚书送出去没有多久,马千龄带着白彦虎他们,就跑来劝他接替新教教主马化龙,担任伊斯兰国的哈里发。
马桂源一听,觉得这多有趣,比投降好玩多了,于是立刻和左宗棠翻脸,不但不上交武器,而且开始变本加厉的整军备战。
所以当马占鳌要投降的消息,传到左宗棠这里的时候,穆斯林那种一贯阴险狡猾,两面三刀的表现,让左宗棠非常的放心不下。
但是万一如果是真的,这个机会也不能错过,毕竟可以大大缩短战争进程。于是他就派了六名熟悉当地情况的军官,前去查看马占鳌,到底有没有诚意?
很快消息就传了回来,马占鳌把所有的阵亡的清军军官的尸体,全部用最好的棺木盛殓,已经送回,同时当面对着古兰经发誓,表示愿意遵守诺言,看来投降是真的。
于是左宗棠同意,让他们前来安定大营见面,马占鳌本来打算亲自去的,但是众人死活缠着不让他去,害怕他走了,万一闵殿臣他们闹事,其他人无力服众。
于是他就派他的儿子,马七十五带着其他十个主要头领的儿子,前去安定大营,面见左宗棠,作为人质。
有人会问,他儿子怎么取了这么怪一个名字呀?其实当时的西北人,都是这么取名字的。
七十五这个数字,就是马占鳌的这个儿子出生的时候,马占鳌和他父亲的年龄相加的和。
到了安定大营,左宗棠命令刀斧手排成长长的两行,气势威严,然后军官喝令,这十个人跪在地下,膝行而入。
看到这个架势,其他的小孩早就吓得屁滚尿流,面色如土,只有马占鳌的儿子马七十五,面不改色心不跳。
左宗棠看见以后,大为赞赏,他对幕僚们说:“观其子可以知其父,将来他们家,可以成为我们治理西北的得力助手”。
于是左宗棠亲自给马七十五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安良,字翰如,希望他能为西北的安定作出贡献。
马安良后来没有辜负左宗棠的期望,他在平定光绪年间,穆斯林叛乱的战斗中,立了大功,而且对叛乱的穆斯林,下手毫不留情,按照当地人的说法,他的顶子就是被穆斯林的鲜血染红的。
而且在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时候,他对朝廷始终忠心耿耿,先是为了保护北京城,和八国联军浴血奋战,后来为保护慈禧太后和光绪逃往西北,又立了大功,此后一直执掌西北的军政大权,直到了北洋政府当政的时候,这些都是后话。
左宗棠看出了马占鳌是有诚意的,于是他也就没有扣留他们的儿子,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的父亲,去兰州投降,因为这个时候,左宗棠已经准备移师兰州了。
马占鳌听到他儿子的介绍以后,知道左宗棠可以信赖,于是他立刻向陈湜交出了4000匹战马,14000多件武器,同时配合陈湜,清点河州一带的穆斯林户口。
1872年7月,兰州城内的总督府里,马占鳌袒露上身,用铁链将自己捆绑起来,跪在了左宗棠的面前请罪,河州战役正式结束。
河州穆斯林被编成了三营马队,归陈湜部下沈玉遂统领,任命马占鳌为统领兼中旗管带,马悟真为左旗管带,马永瑞为右旗管带,马海晏为督标中营步队管带。
河州一代被强迫随教的汉人,全部恢复汉籍,重新安置到兰州一带,河州地区的每一名穆斯林,都被罚款数千铜钱,这笔钱,被用来赔偿战争中汉人的损失。
马占鳌的及时投降,让西北战役至少缩短了一年的时间,节约了数百万两白银,其意义是重大的,而且也缓解了左宗棠的危机。
可惜的是,这并不能扭转清朝的国运。一个国家国运好的时候,总能逢凶化吉。就比如中国最近这40年,国运就好的不得了。
本来十多年前,美国人就准备收拾中国了,可是拉登派出15个穆斯林,到美国搞事,结果让美国无暇东顾,深陷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的泥潭。
克林顿政府当政的时候,美国还清了所有的外债,还有盈余,小布什刚上台的时候,军力无敌,财力充沛,要收拾中国轻而易举。
可是美国和穆斯林打了十多年战争以后,债台高筑,产业外移,元气大伤。而中国借此机会,潜心发展,一跃成为世界第二,现在特朗普要收拾中国,就远没有小布什那个时候那么容易了。
而在清代晚期,伊斯兰教不停的在中国搞事,害得中国民穷财尽,最后被日本追上击败,从此历经沧桑磨难。
难道冥冥之中,是有天意轮回?让伊斯兰教现在又去折腾美国,为中国的崛起创造了机会,是为了偿还当年欠下中国的累累血债?
哎,反正谁摊上他们,谁就没有好事!
河州平定以后,左宗棠兵分两路,一路由黄鼎手下的部将徐占彪,带领川军6000余人,进攻河西走廊,争取打通前往新疆的交通线。
另一路由刘锦棠亲自率领2万多精锐部队,兵锋直指西宁,陈湜率领马占鳌,从侧翼协助,防止敌人流窜。
一时间狼烟再起,烽火四燃!
Loading...